第1098章 訛詐(4)

呼衍冥一行走過煉獄般的街道,終於到達了玉門校尉官署門前。

官邸大門緊閉,只有兩扇側門打開。

而且,這兩扇門非常非常小。

小到哪怕是匈奴人,恐怕也只能彎腰側身進入。

王遠更是清楚,那兩扇門就是傳說中的狗門。

乃是留給官署里養的狗與奴婢出入的地方,這已經不是羞辱了,而是赤裸裸的蔑視與打擊!

可是……

王遠動了動嘴唇,終究不敢說什麼。

因為……

他看到了呼衍冥以及其他匈奴貴族,都已經彎下了腰,並走向了那兩扇門。

「唉……」王遠在心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連他的主子,都放棄了與漢朝剛,他又怎麼有資格剛呢?

況且,也沒有原則和立場,再在這種事情上糾結下去了。

這一路走來,他們鑽過了玉門塞的小門,走過了鋪滿匈奴部族大纛的街道,尊嚴、人格、底氣都已經被踐踏成灰。

再被折辱、摧殘,也已經麻木了,習慣了。

甚至已經將自己的地位,自動擺到了弱者和需要祈求漢朝人的地步!

這還怎麼硬氣嗎?

旁的不說,單單是看著這腳下的那些大纛,就沒有人能硬氣得起來!

這種實打實的戰績威懾,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匈奴人心中,讓他們戰慄、發抖、恐懼!

於是,匈奴使團,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又一個,狼狽不已的鑽入了小門。

吃瓜群眾看的真的是目瞪口呆,繼而亢奮無比!

漢匈百年戰和,漢家何曾有過像今日這般解氣的時候?

匈奴人又何曾如此低三下氣過?

人們只能將這一切歸結於新上任的鷹楊將軍,將這一切偉力與榮譽歸於其身。

「張鷹揚,莫非真是兵主下凡?」人們議論紛紛。

更有人贊道:「吾今日始知蚩尤之威,竟至於斯!」

胡商們則都是眼冒金光,心中思緒萬千。

能進入玉門的胡商,自然都是人精,許多人甚至還是過去李廣利及其大將的座上賓。

對於漢家生意怎麼做,自是門清。

他們很清楚,在漢朝這片土地上,天大地大,官府最大。

故而,他們一直有儘力經營官府勢力,與上上下下搞好關係。

甚至不惜為漢家充當細作,探知匈奴虛實,聯絡西域王室,走私馬種、絲綢、鹽鐵。

如今,見了那位新上任的將軍,竟恐怖如斯。

聰明的人,已在盤算,如何跪舔和逢迎了。

只要抱上這根大腿……

那整個漢朝,甚至西域、匈奴,自己豈不是可以橫著走了?

……

「匈奴使者到!」

伴隨著一聲宣禮,王遠跟著呼衍冥,步入了玉門校尉官署的大廳之中。

大廳左右兩側,密密麻麻,站著著甲持戟的衛士。

十幾名漢軍大將,則坐在廊柱之下,面帶蔑笑的看著他們。

而在上首,一個穿著將軍甲胄的年輕人正坐於軟塌之上,低著頭似乎在寫什麼。

前方,呼衍冥持著節旄,上前一步,以手撫胸,行禮拜道:「匈奴使者呼衍冥,奉我主大匈奴左屠奢之命,拜見大漢鷹楊將軍張公足下!」

那位端坐於上首的年輕將軍,卻是一副充耳未聞的模樣,他依舊低著頭,拿著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呼衍冥不得已,只好再次行禮:「匈奴使者呼衍冥,奉我主大匈奴左屠奢之命,拜見大漢鷹楊將軍張公足下!」

可惜,那位將軍依然沒有搭理他。

似乎在他看來,自己手裡的事情,好像比搭理使者更緊要。

呼衍冥咬著嘴唇,無可奈何的提高聲調,高聲道:「匈奴使者呼……」可惜,他的話才剛剛說出口,就被人粗暴的打斷,一個站在那位將軍身後,下仆模樣的男子忽然走到前方,昂著頭冷冷的道:「哪來的夷狄,竟敢打擾我家主公?」

「若耽誤了我家主公的思路,你們全死了,怕也不夠贖嘗罪責!」

「正是!」立刻就有將軍跳起來:「爾等夷狄,休得無禮,快快跪下,給君候謝罪!」

呼衍冥與王遠莫名所以,但,很快他們就不得不跪下來了。

因為,矗立在左右兩側的衛兵,猛然持戟上前了一步,鋒利的戟頭,閃爍著寒光,讓他們心驚膽戰,也不得不跪!

王遠跪在地上,心裏面百感交集。

因為,他想起了,他投降匈奴前,在漢家聽說過的一些典故——數十年前,漢使出使匈奴,豈不是和今日一樣,為匈奴人各種威逼脅迫打壓凌辱乃至於折磨?

以至於,太宗時,名臣賈誼的好友宋忠,在出使路上,聽聞了匈奴人殘暴的傳說後,嚇得棄印而逃。

那位曾文名顯赫的新生代,也就此再無姓名。

如今,這一切的一切,恐怕是那位張鷹揚在以牙還牙,故意為之。

仔細想想,這也符合其的背景身份。

董仲舒的再傳弟子,公羊學派的未來領袖。

大復仇與大一統思想的繼承人、發揚者。

一位必然會推崇大復仇,主張三十年前你爹打了我叔叔一巴掌,所以今天我打你一頓合情合理的人物!

對一個這樣的人物,無論怎麼揣測他的性格都不為過!

心裏面想著這些事情,就聽到那位一直埋頭書寫的將軍終於開口了:「諸君莫要為難客人……」

出乎意料的,這位鷹楊將軍,率軍踐踏了整個王庭,曾帶兵在龍城閱兵,在狼居胥山祭天,於姑衍山禪地,據說有三頭六臂的恐怖將軍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溫柔,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感到舒服無比,彷彿春風拂面,又如細雨滋潤大地,在這剎那甚至讓王遠產生了此乃是一位謙謙君子,溫婉如玉一般的人物的錯覺。

但他很快就醒悟了過來——這位鷹楊將軍,可是踩著無數屍骨,踏著無數人頭,沾著數不清的鮮血才有今天的。

張蚩尤三個字,就足以表明其凶名——錯非兇殘暴虐到一定程度,豈會被人稱為『蚩尤』,又豈會有那麼多傳說和光環加身?

只聽得那位鷹楊將軍說道:「諸位使者,遠來是客,起來說話吧!」

「多謝將軍足下!」呼衍冥深深的出了一口氣,作為匈奴人,在此刻他甚至對眼前的那位鷹楊將軍有了些好感,甚至有了些幻想。

然而,下一秒,他的幻想破滅了。

只見那位上一刻還和顏悅色的年輕將軍,猛然瞪大了眼睛,提高了音調,不滿的說道:「使者可知,此乃中國也!於中國之土,作夷狄禽獸之鳴,使者是看不起本將軍,還是故意羞辱大漢天子?」

「使者可是以為,吾刀不快乎?」

在這一刻,所有的匈奴使團成員,都只感覺在自己的前方,似乎坐著一頭張開了血盤大口,要擇人而噬的遠古凶物!

明明那位的聲音並不高,語氣也只是略帶敵意,但,沒有人能站穩腳跟。

所有人猛地一下,全部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呼衍冥更是第一時間就重新趴了下去,急忙哀求起來:「將軍恕罪,將軍恕罪!使者無知,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海涵!」

在緊張之中,呼衍冥的漢話甚至一下子就流利起來,竟沒有磕碰的感覺。

也是在此時,呼衍冥心裡猛然生出些怪異的感覺。

「為何我如此失態?」他在心裡暗道,回頭看了看其他人,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和自己一般,有些人甚至更加不堪,已在地上磕頭謝罪。

這就讓呼衍冥百思不得其解了。

若只他一人失態,還可以解釋成心態失衡,但幾乎所有使團成員,皆被影響……這就有些非比尋常了……

可是,他的知識與見識,讓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而他這輩子,也不會知道答案的。

因為,這一切都是心理暗示導致的。

從他們在玉門城外開始,他們就已經踏入了陷阱,被一重又一重心理暗示所影響。

精銳而強大的鷹揚騎兵,奪其心志,摧毀他們的自信心。

城門處則是奪其自尊,毀其人格。

街道大纛,則以數十上百面大纛,告訴他們——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何等強勢與恐怖的對手。

在他們心中的潛意識裡,投下不可磨滅的印記與威懾。

而最後的小門,則奪走了他們最後所能擁有的自尊、自信、自強。

在潛移默化之中,他們已經接受了,張越為他們設定的一切。

這是最可怕的,亦是兵家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界。

而這樣的事情,在張越所知的歷史中,曾無數次上演。

只要氣勢給到了,壓力給到了,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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