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夾生飯

進入九月下旬後,西域的氣溫便急劇下降,現在白天的氣溫,最高也不過十度了。

在晚上,氣溫甚至會降到零下十度,呵氣成冰成為了現實。

但李廣利卻並未感覺到寒冷。

他身上穿著的從長安運來的羊絨內衣和毛外套,讓他哪怕立於寒風之中,也依舊感覺如春日般溫暖。

大部分的漢軍司馬以上軍官,也都發了羊毛製品。

校尉以上,都穿上了羊絨內衣。

哪怕是士兵,也發了一雙羊毛手套。

這些毛紡品,在漢軍上下,備受歡迎。

以至於,現在漢軍的輜重官和軍法官,開始關心繳獲的牲畜的毛料,並將其稱重,甚至命令俘虜們漿洗後烘乾、梳毛,製成可供加工的羊毛原料。

「張子重若是肯為我副將就好了……」李廣利感慨著:「若是如此,得其經略、營造之助,河西三年便可變樣,成為塞外關中!」

「西域、匈奴五年可平矣!」

左右聞言,都是沉默不語,但內心之中,人人都是唏噓不已。

誰都想不到,去歲回朝見到的那個新貴的崛起速度會是如此之劇烈!

李哆記得,當初在會見了那位張子重後,李廣利就起過要去向天子請求將其調任河西,擔任中軍長史甚至居延都尉、將軍的意思。

可惜,那時候自己與其他部將全部反對。

覺得李廣利太過抬舉對方了,一個小小的新貴,能不能在長安活過一年都還是未知數呢!

再有能力,再得寵又能如何?

很多人甚至覺得,便是給其一個河西校尉的職位,都是抬咖了!

哪成想,不過一年時光,便斗轉星移,時移世易。

現在,後者已是帝國最高將銜的常設將軍,功封英候,食祿秩比中兩千石,開府建牙,左黃鉞右白旄,地位比李廣利的海西候貳師將軍還要高出一截!

現在,輪到李廣利給其當副將,都可能有些不夠格了。

無數人的臉,火辣辣的疼。

特別是聽著李廣利的感慨的時候,格外的疼。

「將軍慧眼能識英才,臣等望塵莫及……」李哆低頭心悅誠服的說道。

「唉……」李廣利搖搖頭,道:「不怪你們,當時是我不夠堅定!」

若他當時堅定下來,下定決心,誰還能攔住他?

可惜啊……

「過去的事情便過去了……」李廣利回頭道:「說說看,尉黎的李陵最近有什麼動作?」

「回稟將軍,根據斥候偵查,尉黎的王都附近,近日有大軍聚集……」負責斥候偵查的輕騎都尉秦觀上前報告道:「臣親率斥候,抵近偵查,已經見到了有龜茲、莎車、危須等國的軍旗!」

「呦呵!」李廣利笑了起來:「李少卿還真打算與吾決死一戰了?」

「此乃欲效仿項王破釜沉舟,還是要仿淮陰背水一戰?」

在李廣利看來,李陵的這個選擇,簡直是正中下懷!

他最怕的就是,李陵見勢不妙,壁虎斷尾,率軍逃回西域腹地,然後扼天山之險與他對峙。

這樣的話,對漢軍,特別是對他而言,簡直是大大的不妙!

因為,戰爭一定會被拖到曠日持久。

而,他與漢軍都不可能在這個遠離河西一千多里的西域與匈奴人數月、數年的對峙。

經濟上負擔不起,軍隊也很難接受這樣的結局。

所以,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漢軍拿下龜茲、尉黎,摧毀這些王國的城市、王宮、莊園,然後重建輪台塞後逐步撤回玉門關。

最多不過讓樓蘭得以控制白龍堆,讓輪台的控制範圍,擴大個一兩倍,同時將這兩者的聯繫打通而已。

真要拓展勢力範圍,甚至直接吞併整個天山北麓。

以漢軍和漢家當前的國力、財力、人力來說,有些困難。

沒辦法!

漢,連朝鮮之土,南越之地,閩越之郡,尚且都開發不及。

河西四郡,經營二三十年,移民至今不足百萬,墾地不過三百來萬畝,渠道不過二三十條。

就這,開銷就已經累計達到了百萬萬之巨!

連河西的移民,都遠未飽和。

哪來的精力和人力,再去拓展、經營西域?

而倘若不能經營、開發,土地佔下來,又有何用?

沒有人耕種、經營、收稅,對漢室而言,等於沒有,甚至是一個負擔!

而對李廣利來說,此戰若不能殲滅匈奴的主力,就是失敗!

而諸將也都笑了起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呵呵……

匈奴人哪來的資本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他們大軍匯聚天山北麓腳下狹小的尉犁、危須之土。

他們缺衣少糧,他們的軍隊戰力不強。

漢軍甚至不需要進攻,只需要拖住他們,不讓他們跑。

大雪一來,饑寒交迫的軍隊就會在壓力下崩潰。

然後漢軍可以向趕鴨子一樣,追著他們滿世界跑。

所以,匈奴人聚集大軍,只有一個選擇——主動進攻!

但問題是……

主動進攻的匈奴軍隊,在野戰上能是漢軍對手?

他們擋得住,已經打出了自信,磨合完畢的全新騎兵?

「李少卿是瘋了嗎?」只有李哆冷靜的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可不像無知之人!」

「臣懷疑,其中有詐!」

「自然有詐!」李廣利道:「當初漠北決戰之時,匈奴人戰略,諸君可都還有印象?」

「臣等自是熟知!」眾人紛紛說道:「簡直堪稱古往今來,一切計謀、戰略之大集合!」

托那位張鷹揚所制沙盤的福,在沙盤流行後,其當初在上官桀晚宴上所復盤的諸多戰局,也開始流入河西。

經典的亥下之戰、平城之圍、漠北決戰的復盤,更是有著文字手抄記錄。

於是,現在河西諸將,校尉以上,都知道了當初匈奴人在漠北決戰前的那些騷操作。

為了調動漢軍,為了創造戰機。

當時的匈奴君臣,真可謂殫精竭慮,用心良苦。

採取了包括聲東擊西、避實就虛、添兵減灶、用間、反間等無數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戰略部署。

事實上,他們也成功了。

漢軍最能打,最強悍,最精銳的霍去病大軍,被他們成功的引開,去了漠南。

而缺少騎兵,帶著一幫步軍,只作為輔助的衛青大軍,則被他們成功的誘導到了他們所預設的戰場。

於是,匈奴人信心滿滿,秣兵歷馬,傾舉國之兵而來。

在當時的尹稚斜與趙信的謀算中,那一戰,乃是復刻田忌賽馬的完美一戰。

用自己的下等馬,換掉漢朝的上等馬,再用自己的上等馬去打漢朝的下等馬。

他們想怎麼都能贏吧?

結果……

兩路都被打穿!

特別是在右翼,衛青大軍在不利局面下,完成了大翻盤。

單于主力盡喪,夾著尾巴,逃入燕然山。

李廣利想著這些,呵呵的笑了起來:「吾曾聽說,張子重曾與人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虛無!」

「如今,我軍兵強馬壯,甲械精良,士氣高漲,且兵力遠勝匈奴!」

「我軍主力,十萬有餘,能戰之精騎四萬有餘!」

「而匈奴方面,刨除西域諸國僕從,其本部不過三四萬,別部兩萬!」

「十萬打六萬,怎麼打都贏了!」

……

「漢軍主力至少十萬,騎兵至少四萬,可能五萬!」李陵站在渠犁城頭,望著遠方:「而我軍能戰之士,至多五萬,騎兵不過四萬,即使算上西域諸國之兵,總兵力也不過八萬……」

「八萬打十萬,且兵甲皆不佔優……」

「這是一鍋夾生飯啊!」

「裡面可能還有沙子、石頭……一個不小心就要磕掉牙!」

「但再硬再生,也得硬著頭皮啃掉它!」

他轉身看向在一側的先賢憚,躬身道:「屠奢以為呢?」

先賢憚昂著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道:「堅昆王說的對!」

「再硬也得啃下去!」

對他而言,這一戰關乎命運、成敗。

贏了甚至哪怕付出慘痛代價後逼退漢軍,也是一場輝煌的勝利。

以一部之力,而卻漢軍主力。

這是什麼?

這是奇蹟!

過去三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傳奇故事。

一戰就可以底定江山、地位。

只是,先賢憚依然忐忑不安,他擔憂著問道:「堅昆王真的篤定,李廣利一定會全力來攻嗎?」

「當然!」李陵低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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