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秣兵歷馬(1)

「使者此來,代表丁零王,想要說些什麼?」呼奢屠各,輕笑著問道,眼神迷離。

蘭幸夷聞言,微微低頭,說道:「丁零王命我來問呼奢大人……」

他抬起頭來,筆直的看向呼奢屠各,眼神尖銳:「大人,想不想要一統烏恆九部,成為烏恆王?」

呼奢屠各的心臟立刻砰砰砰的跳動起來。

烏恆王?!

誰不想呢!

烏恆九部,橫跨了整個幕南領地。

從水虎繁盛的具澤到冰雪紛飛的赤山,自瀚海而至塞下,烏恆人的穹廬密布在這上萬里的茫茫大地。

九部邑落合在一起,已足有幾近二十萬,人口百萬之上!

只要統合在一起,馬上就可以成長為匈奴帝國那樣的怪物。

說不定,還有機會,滅亡匈奴,與漢人平分天下。

做一個烏恆單于!

呼奢屠各單于!

只是想著這個稱呼,呼奢屠各就已經心脈賁張,難以自抑。

但……

呼奢屠各更清楚,呼奢部沒有這個能量。

別說漢朝人了,就是鮮虞部也不是呼奢部可以啃的動的。

鮮虞人的騎兵,可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

蘭幸夷看著呼奢屠各的神色,就知道對方已經意動了,於是便上前道:「只要大人願意,丁零王願助大人一臂之力!」

「如今,丁零王控弦一萬,勒兵於弓盧水,若是大人點頭,丁零王便可以率鐵騎,長驅直入,為大人夷滅鮮虞、南池與諸水各部,助大人入主南池……」

呼奢屠各聽著,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喘著粗氣,狠狠的盯著對方,低沉著聲音問道:「那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呵呵……」蘭幸夷笑了:「大人只需要提供便利,不阻攔丁零王大軍前進的道路就可以了……」

「還有就是,大人必須向丁零王提供給養和修整之地……」

呼奢屠各聞言,神色變幻數次,卻終於難抵這樣的誘惑,抿著嘴唇說道:「丁零王的請求,本大人答應了!」

「只是……」

他忽然輕笑起來:「不知道丁零王此來,如此興師動眾,究竟所為何事?」

「殺一個人!」蘭幸夷低下頭,一字一頓:「漢朝使者張子重!」

呼奢屠各聽了,卻是不相信,冷笑幾聲,搖頭道:「使者莫要騙我!」

「豈敢欺瞞?」蘭幸夷鞠躬說道:「不瞞大人,這個命令是偉大的狐鹿姑單于親自所下的……」

「只要大人能幫大匈奴殺了此人,烏恆王的位置,大匈奴一定可以為大人拿下!」

呼奢屠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咽了回去,轉過身去,道:「請使者轉告丁零王,呼奢部不會幹涉丁零王的行動!」

「多謝大人!」蘭幸夷興高采烈的鞠躬道謝。

……

弓盧水之畔,乾涸的河道,似乎在一夜之間就重新奔流起河水來。

起初,只是涓涓細流。

但在兩天之內,就化為奔騰的大河。

隨著河水一起到來的,還有數不清的生命。

短短時間,原本荒蕪、了無生機的戈壁與荒漠,就變成了一個綠色的海洋。

甚至,還有蝴蝶,從遙遠之外的草原飛來,在這些綠洲之中翩翩起舞。

於是,匈奴人的戰馬,立刻就活潑起來。

同時活潑起來的,還有當地的蠕蠕人。

於是,呼揭騎兵找到了他們的娛樂活動。

沿著弓盧水,他們肆意的捕殺和驅趕著蠕蠕部落,蹂躪著這些還在使用石器與骨器的民族。

原本的生命之河,迅速變為鮮血之河。

數百上千的蠕蠕牧民,被殺死在重新奔流的弓盧水兩岸與草原上。

他們的屍骸,在黃沙之中,隨處可見。

衛律依在一顆聞到水氣味道,重新開始長出樹葉的沙柳身上。

望著遠方正在『遊戲』的呼揭人。

這些瘋狂的騎兵,生活在匈奴的金山腳下,世代與自西而來的塞人激戰。

金山的氣候,寒冷而殘酷。

當地物產稀缺,土地貧瘠。

但,每時每刻,都可能有西方來的塞人蠻子,穿越山巒,入侵匈奴的牧場。

所以,呼揭人在當地,常常陷入苦戰。

艱苦的環境,養成了呼揭人粗獷的性格。

更讓這些呼揭人,變得無比殘暴、野蠻。

在今天的匈奴,他們是唯一一個依然在堅持使用流星錘與青銅鋌為主要武器的部族。

同時也是少數幾個,依舊還在使用人骨器皿的匈奴部族之一。

他們最鍾愛的傳統,就是將殺死的敵人的頭骨,製成酒器,陳列在自家的穹廬內。

誰家穹廬里的頭骨酒器越多,誰就越受尊敬。

「這些蠻子,也不消停一下……」衛律搖了搖頭,有些嘆息。

呼揭人作戰,悍不畏死,無懼一切。

余吾水之戰時,呼揭騎兵,曾猛攻一個漢家主力兵團,在付出了三成戰死後,依然堅持不退,最終突入那個漢家陣列之中,與漢人步卒廝殺在一起。

因而迫使漢家主力,不得不調動一部分預備騎兵,前去支援。

這成功的使得,單于的主力騎兵,得以有序前進,並奪回了被漢軍控制的幾個要地。

為余吾水會戰,匈奴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也是因此,呼揭騎兵,一戰成名。

已故的且鞮侯單于,甚至曾說過:「天神令我統治所有引弓之民,而呼揭勇士,就是我手中的流星錘!」

因此,呼揭人得到了一個單于之錘的美名。

只是,凡事有利就有弊。

呼揭人勇猛、野蠻,悍不畏死。

但沒有組織,更沒有紀律。

衝起來,根本就不管不顧。

哪怕死光,也沒有人會後退一步!

這樣的部隊,是一把雙刃劍。

打順了,當然會令敵人喪膽。

但一旦處於劣勢,這樣的騎兵,除了給嚴整的漢軍陣列送人頭,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就像余吾水畔的那一戰,五千衝鋒的呼揭騎兵,活著回來的連兩千都不到!

而他們的戰果,只是數百名漢軍步卒而已。

交換比慘烈無比!

出生漢地,接受過完整的軍事教育的衛律,對這樣的屬下,一直感到很頭疼。

就像現在。

雖然他三令五申,不許呼揭人出去找樂子。

但,根本沒用!

從萬騎長到下面的騎兵,沒有人聽他的。

甚至還有人在他制止時,直接回懟:「丁零王就不要插手我們的事情了!」

「這是呼揭人的傳統與信仰!」

「勇士們,是在為了未來升入天神國度,而在做準備!」

「殺戮、征服、劫掠,此乃天神應許給我們的使命!」

想到這裡,衛律就又搖頭:「若是我的直屬萬騎在這裡就好了!」

作為匈奴的丁零王,衛律麾下,有兩支萬騎直屬。

分別是他的高車軍與秦軍。

高車軍,是以丁零人、匈奴人、西域胡人、塞人,編組起來的軍隊。

因他們所用的牛車與馬車車輪高大而聞名。

至於秦軍,則是以歷年來投降、被俘和逃亡匈奴的漢人組織起來的。

這兩支部隊,雖然人數都不算多。

但組織嚴密,訓練有素,是他的王牌,也是匈奴的精銳。

可惜,他們現在都在天山。

想到這裡,衛律就感覺有些煩躁。

這時,他的心腹之一,和他一起逃來匈奴的故漢校尉王望,走了過來,拱手道:「音兄,派去狼猛塞的使者有消息了!」

「漢朝人答應了嗎?」衛律問道。

「沒有……漢朝人沒有同意使者入塞,而是讓其原路返回!」

衛律猛地站起來,目視南方,抬起手來:「漢朝人要動手了!」

「不讓使者入塞,就是信號!」衛律堅定無比:「我曾讀過那位鄉黨的戰爭論,其中有一章說:戰爭是迫使敵人屈服於我們意志的一種暴力行為,故而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

「現在他在政治上拒絕了使者,等於宣告,他要採取戰爭!」

「一種流血的政治,來達到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衛律盯著王望,問道。

王望聞言,搖了搖頭。

他那裡能猜到?

衛律卻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看向遠方的幕南,那地平線外的草原。

「張子重是什麼人?」衛律問道。

王望依舊搖頭。

但衛律卻已經在自問自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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