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浪潮(2)

在自願或者被迫自願在公車署登記,留下了姓名、籍貫、住址的士子們離開後。

王安嘴角溢出一絲笑容。

他招招手,幾個四十餘歲的文人,立刻湊上前來。

「吾吩咐汝等的事情,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這些人都是低著頭,服服帖帖。

「那就去做吧!」王安揮揮手,道:「記住,此事成功與否,關乎爾等的未來前途……」

「諾……」文人們深深俯首,眼中滿是忌憚。

王安目送著這些人離去,微微伸手,撥開自己的衣襟,長出了一口氣:「此事功成,吾也算出頭了!」

方才,聚攏而來的士子人數並不多。

大約也就是一百來人!

這麼點人,連給那位侍中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需要加一把火。

讓整個長安的文人士大夫,都捲入進來。

……

與往常一般,邵未央步入了他平常最愛去的酒肆之中。

此時,酒肆內與往常一般,已經聚集了大量的士人,正在飲酒作賦,評判文章。

當然,也有人聚攏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議論什麼。

「邵兄……」有人湊過來,對邵未央拱手道:「許久未見,兄長可是有富貴事?」

邵未央白了那人一眼,故作嘆息,搖頭道:「哪有什麼富貴事?不過是運氣好,承蒙長安陽慶里袁公厚愛,為其子西席而已……」

「陽慶里袁氏西席?」那人長吸一口氣,看邵未央的眼神都變了,神色也立刻不同,低頭道:「大兄高材,吾早知之,今為袁氏西席,飛黃騰達,怕是不遠矣……」

邵未央卻是自謙道:「不敢,幸袁公不棄,知遇之恩,必報之以湧泉而已!」

內心之中,卻是不免驕傲起來。

陽慶里袁氏,傳說與先帝年間的名臣袁絲有著關係,乃是名門之後。

其本身,又是長安城中有數的富貴人家,訾產千萬。

能夠成為袁氏西席之一,哪怕只是給袁家重金聘請來的名師打打下手,這也是榮耀。

更乃是他在長安獲得立身之地的證明!

「邵兄自謙矣……」那人親熱無比的靠近邵未央道:「正好今日,吾與諸友皆在,若邵兄不棄,可否與吾等同席,也好叫吾等能得邵兄一二指點……」

正好,邵未央來此的目的也是如此。

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

漢人骨髓深處,有著深厚的裝X因子。

炫耀更是文人士大夫們的通病。

更是他們的命根子!

概因,若有了好事,不講出去告訴別人,別人如何知道自己牛逼?

若他人不知,就算做出了什麼好詩賦、好文章,也不會有欣賞者。

邵未央在這友人引領下,來到了酒肆內的一處廂房。

這種廂房,是標準的漢代民居。

外部用竹木裝潢,內部鋪設地板,在四周鋪著涼席,放著案幾。

眾人就圍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邵未央的到來,自然引起了在坐士人的轟動,待聽到邵未央成了長安陽慶里袁氏的西席後,士人們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一個個都熱情起來,連主位都讓給了邵未央來坐。

邵未央假意謙虛一番,就毫不客氣的坐到了上面。

「諸位在談些什麼呢?」邵未央拿起一個木勺,為自己舀上一碗溫酒,然後問道。

「不滿邵兄,吾等在談論那張蚩尤所謂的『募士書』……」有人說道。

「募士書?」邵未央立刻來了精神,以為這幾日自己在袁府,錯過了什麼大事情,連忙問道:「敢情兄長教之……」

眾人聽著,卻都是鬨笑起來。

然後就你一言,我一語,將事情向邵未央介紹了一番。

邵未央聽完,心裡也是一顆大石落地。

原來,是張蚩尤要招募自願去漠南烏恆各部,與夷狄相處的士人。

雖然條件開的極好,也說的天花亂墜。

但……

「胡天八月既飛雪!」邵未央心想:「便是那粗鄙武夫,亦不能在塞外久居,何況吾輩高雅士大夫?」

當然,嘴上自然是不能這麼說的。

文人嘛,需講些風度,要擺些架子,得站在更高角度,至少也得是天下、道德、仁義的高度來談論事情。

不然,那不就要被人笑話?

所以,邵未央沉吟片刻後,道:「夷狄禽獸,不可親昵,吾輩士人,受聖賢教誨,切不可自甘墮落,行此莽撞之事……」

「邵兄所謂甚是……」立刻便有人附和:「夷狄是膺,荊舒是懲,春秋有內中國,外夷狄之教,今中國尚有百姓未慕教化,何以教夷狄?」

「張蚩尤想法固善,奈何亡春秋之大義……」

大家都是點頭,紛紛道:「兄台所言甚是……」

就在這時,忽然,砰的一聲,廂房的南側牆壁忽然被人重重一腳踹在其上。

很顯然,這種只是用著竹木簡單的圍了起來的牆壁,是非常不牢固的。

咔噠一聲,整個竹牆結構就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一派胡言!」一個身著戎服,頭戴進賢冠的男子,持著腰間佩劍,從倒塌的牆壁處,走了進來,眼睛微微一掃諸生,嘴角恥笑不已:「汝等安敢稱『士』,吾羞與汝等為伍也!」

「汝是何人?」邵未央立刻就站起身來,將手放在腰間的佩劍身上,面帶不悅。

漢家士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這是日常。

每年,長安城裡的命案,起碼有四成都是士人之間的矛盾導致。

矛盾的原因,千奇百怪。

有時候,甚至可能只是某人評判別人詩賦用詞不當,就可能導致一場決鬥。

故而,在長安城裡,沒有戰鬥力弱雞的士人。

或者說戰五渣們根本不敢招搖過市。

「吾?」戎服男子呵呵一笑,輕蔑的看了一眼邵未央,道:「吾乃雍州李元!」

他持著劍,直面邵未央,冷然道:「吾聞士者,任事之人也,凡能事天下事者,方可為士,天下有事,旦旦而坐,安逸高卧,與酒色為伴,引朋黨為友者,安可稱士?」

「所謂士人,見天下人民之憂,便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聞邊塞有警,則與諸子同袍,修我戈矛可也!」

「我觀汝等,見天下之憂而安於酒色,聞國家有事,則漠不關心,聽邊塞之警,卻高談闊論!」

「故吾曰:羞與汝等為伍也!」

「你……」邵未央被氣的幾乎就要拔劍出鞘,與之決鬥。

只是,看著對方戎裝在身,身材健壯,自知若是上前,肯定是自取其辱,才狠狠的罵道:「豎子安敢欺我?汝又為天下做了何事?」

李元聽著,微微一笑,彈力彈衣袖,瀟洒無比的說道:「在下不才,已投書公車署,請纓而往漠南,為國效命,教化夷狄!」

「卻不像汝等……」李元伸出手指,指著邵未央,又指著在場的其他士人,最終輕蔑的看向整個酒肆的士大夫,他驕傲的昂起來頭,大聲道:「皆是蠅營狗苟,自悲自憐之輩!」

「吾為大丈夫……」李元背過身去,大步向前:「而爾等不過竊據名位的碩鼠而已!」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汝,莫我肯德……」

高唱著《詩》之碩鼠,李元像個英雄一般,走出酒肆。

在整個酒肆的夥計與掌柜的崇拜與仰慕之中,在門外無數圍觀群眾的驚嘆之中,像個英雄一般的走到了太陽下。

無數人歡呼,為他致意。

「公子真丈夫!」

「明公真英雄也!」

而鄙夷與不屑,則投射到了酒肆內原先高談闊論的士人身上。

讓他們羞愧的低下頭來,甚至掩面逃避。

沒辦法,漢家士人,最畏懼的和最害怕的,就是春秋之誅!

而春秋之誅,說白了就是誅心。

現在,酒肆內,數十士人,皆被誅心。

邵未央更是後悔萬分,趕忙低下頭來,藏到人群里。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旦傳到袁家人耳中,他那好不容易得到的西席之位,就要泡湯。

整個長安的官宦貴族人家,都肯定不會再用他。

因為,不會有人,用一個名聲有污點的人

哪怕只是傳說有污點,也不會用。

李元卻是神清氣爽,感覺心曠神怡。

有生以來,他還從未如此的舒爽過。

「果然,天地有正氣,持正而行,則無所不能!」享受著群眾的擁戴與仰慕,李元知道,自己這波賺了。

一個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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