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當然有喜歡的人選。
只是,他缺乏自信,而且對這些人也不了解。
縱然檔案再漂亮,印象再好,他也不敢輕易下決心。
實在是被穀梁的『君子』們坑怕了,坑出陰影來了。
聽到張越問起,他才試探性的將這些人的名字講出來:「孤確曾看好幾個大臣……」
「譬如,太常卿舉薦的周子南君姬置次子安,孤就覺得不錯……」劉進試探著看著張越,問道:「只是孤心有猶豫……卿覺得呢?」
「周子南君次子?」張越眉毛一揚,笑了起來,道:「殿下覺得可以,自然可以!」
「難不成,還有人敢質疑殿下的決定?」
「殿下,昔年曾於建章宮立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如今,踐此誓約,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
穿越以來,張越最沒有虧欠和愧疚感的抄襲行為,就是這後世鼎鼎大名的橫渠三句了。
因為,他成功的將這橫渠三句與劉進綁定了起來。
更成功的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劉進原創的誓言!
這等於將橫渠三句硬生生的貼到了劉進,這個漢室未來的主宰身上。
成為他的標籤與人設。
便是橫渠先生,跨越時間長河,見到這個情況,也只會讚譽,只會欣賞,而絕無半分不滿。
概因,橫渠三句在士大夫嘴裡,只是口號。
而在君王身上,則會成為政治綱領。
想想看,未來劉進做了皇帝,除非他使出天魔解體大法,或者學習後世的玻璃渣,開啟吃書模式。
不然,他就將受限於這三句的約束與束縛。
他只能也必須,踐行這個誓言的內容。
哪怕他不認同,也得在表面上表現的自己在踐行當初的誓言。
當年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張越現在非常期待,未來劉進掌權後,天下的士大夫文人和貴族們,會怎麼迎合與討好劉進的這個人設?
故而,長期以來,張越有事沒事,就告訴劉進:殿下,為天地立心……您不能忘啊,這是您的誓言。
搞得劉進在尷尬之餘,愧疚之下,不由自主的被洗腦,到得如今,劉進已經不由自主的開始向著當初的誓言方向努力。
選那周子南君之子,充為庶子,就是這一心理的表現。
因為……
周子南君,乃是當今天子,在元鼎年間,下詔從雒陽當地的宗周姬氏子孫里找到的與周王室血緣關係最親近的人,以『興滅國,繼絕世』為理由冊封的。
其在漢室的地位很特殊。
不是列侯,卻可以世襲,沒有軍功,依然擁有封國與食邑。
甚至,被劉氏視作『客人』。
認為是客居漢室的朋友,在政治上給與優待,令其奉祀宗周宗廟與歷代王陵,撥給錢款,讓其為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宣王每歲祭祀香火血食。
這也是古典中國的精神,滅其社稷,但保其宗廟,依然允許其存在。
譬如武王伐紂,建立周室後,依然封殷商之後於宋,並准許宋人祭祀其祖先、先王,保留其宗廟社稷。
劉進,打算將周子南君之子,收為近臣。
無疑,這是一個很好的決策。
特別符合他本人的人設和追求的作風。
張越自然是支持的,甚至都不需要去了解那個姬安的人品、作風——吉祥物需要人品、作風、能力這種東西嗎?
乖乖的坐在位置上,需要的時候出來擺幾個poss就可以了。
劉進卻還是有些擔憂,道:「孤怕有人議論……」
「議論?」張越聽著笑了:「殿下乃是漢太孫,豈能因他人議論就不做事了?」
「自古成大事者,皆是背負天下之非議,負重而前!」
「盤庚遷都、周公輔政、商君變法,皆莫如此!」
劉進聽著,心中默然,覺得張越說的有道理。
當然,其實也是他心裡有這個念頭,於是道:「既如此,孤就以姬安為孤庶子,以尊其位!」
「殿下還屬意何人?」張越問道。
「除姬安外,孤確實從名單里,找出了些人才……」劉進半是興奮,半是忐忑的帶著張越,走到殿中的一處書架,指著其上的簡牘,對張越道:「這些就是孤選出來的……只是,孤不是很放心,所以猶豫至今……」
張越聽著,拱手拜道:「殿下,可否容臣一觀?」
劉進自然不無不可,道:「正要請愛卿為孤提些建議,臧否利弊……」
張越於是,站到書架前,開始閱覽起,那些被擺在其上的檔案簡牘。
花了半個時辰,將書架上的二三十份檔案看完,張越沉吟片刻,回頭看向劉進,道:「殿下的眼光,確實不錯,其中人才濟濟……」
劉進一聽,頓時高興起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願意被人否定,更別提批評了。
劉進也不例外。
張越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揀著劉進選的那些人的優點,都誇了一遍。
「故御史大夫王卿孫王延年,素有廉名,臣也有所耳聞,其為郎中時,曾散家財,以助寒門士子進學……」
「故少府上官桀之侄上官允,文武雙全,曾侍天子帷幄,連陛下也讚譽不絕……」
「如候李善子李言,素有賢名,曾為華陰尉,政績斐然……」
「開陵候成挽之子順,更是長於匈奴,熟悉西域地理,知漠北風土……」
「……」
這讓劉進聽得心花怒放,暗自得意。
為了選出這些人,他可是花了許多精力和心思的。
不僅僅調查了這些人的過去,還研究了這些人的現狀,甚至還派人去問過這些人身邊的人,再三確認,才將他們選出來。
就連張越,其實也很驚訝。
因為,這些人來自很多不同的勢力。
像王延年,雖然在史書上不聞其名,但,他的祖父卻是曾在元鼎年間任為御史大夫的王卿。
王卿雖然做官,沒有什麼政績,但他卻是當今天子的潛邸大臣,與天子關係很好。
而故少府上官桀,則是貳師將軍海西候李廣利的人,而且是與李廣利關係親密非常的老將——當初李廣利入伍,天子就是讓上官桀輔佐。
大宛戰爭的時候,上官桀更是不顧年邁,堅持隨軍出征。
為李廣利梳理上下,為大宛戰爭的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最關鍵的是,這位老將軍還成為迄今為止,唯一一個率軍越過蔥嶺,進入中亞的漢家將軍。
上次李廣利回京時,就帶了上官桀的兒子上官相夫在身邊。
如候李善,這就不用多說了。
他是太子的絕對心腹和鐵杆支持者。
如今官居京輔都尉,掌握著關中郡兵。
開陵候成挽,則是匈奴歸義候,在匈奴時,也是一部首領,為匈奴單于封為介和王,天山戰役時,成挽負責統帥車師與蒲類諸國兵馬,保護匈奴主力的側翼。
然而,成挽卻在漢匈開戰的瞬間倒戈,率部重創了車師、蒲類諸國,為李廣利兵進天山南麓創造了良好的戰機。
除了這些人,劉進所選的其他人,也都是有各有代表。
來自朝野各方,讓張越看了,幾乎有種漢家各派勢力大聯合的感覺。
只是……
張越抬頭,看著劉進,整理了一下腹稿後,道:「殿下所選,雖皆俊傑,然臣愚以為,有所不妥……」
劉進想要整合朝野勢力,想法是不錯。
然而……
他這麼搞,未來的太孫宮會變成什麼樣子?
旁的不說,這麼多勢力,錯綜複雜的關係和利益訴求,間雜在一起。
未來的太孫宮,還不得變成演武場?
劉進聞言,微微一楞,不是很明白張越的意思。
他為了湊齊這朝野各方勢力的代表,可是花了許多心思,用了許多力氣啊。
怎麼就不妥了?
張越只好解釋道:「殿下,以臣的愚見,這世上怕是沒有人能讓所有人喜歡……」
「縱然是仲尼,為儒家先師,不也有許多人非議嗎?」
旁的不說,墨家的墨翟就曾經專門開了個單章,將孔子和儒生黑了個底朝天。
法家的列位大能,也沒有閑著,韓非子一篇五蠹,把儒生和商賈、遊俠、地痞無賴並列為害蟲。
至於後世的亞聖孟子……
現在,更是出了名的大黑鍋。
荀子和他的門徒們,逮著孟子批判了一百年!
劉進自然知道,所以,他默然片刻,然後道:「孤只是想嘗試一下……」
「殿下,自古以來成大事者,皆是團結左右,凝聚上下,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