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愧疚的衛皇后

椒房殿中,張越口若懸河,將黃老學派的《道德經》,講得天花亂墜,讓衛皇后聽得如痴如醉。

沒奈何,地位和年紀到了衛皇后這個地步的女性,都會轉而追求新的東西。

而黃老思想,為其量身定做。

爭與弗爭。

清靜無為,卻又無所不為。

頗有些他強任他強,輕風撫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溝渠的味道。

更難得的是,堂堂正正,大氣磅礴,光明磊落,氣勢恢宏。

連孔子都要請益、求教的老子的思想,在格局上,有著儒學和法家之說,難以企及的魅力與力量。

讓衛皇后聽得若有所思,似有所想。

這一講,便是大半天,直到正午之時,一個小宦官急匆匆的跑到衛皇后耳邊,低語幾聲,衛皇后才發覺,如今都中午了!

便對張越道:「辛苦侍中,為本宮講演,已略備餐點,為侍中用之,萬望侍中不要推辭!」

張越也是覺得,該見好就收,便道:「皇后垂愛,臣萬死難償!」

衛皇后卻是忽然嘆了口氣,對張越道:「侍中今日講演,本宮受益匪淺,若早遇侍中,早知無為有為之道,便將減卻不知多少煩惱!」

這話,衛皇后是很真誠的。

若早知老子道理,何至於讓衛氏糜爛至此?

該管就要管!

該打就當打!

該罰須當罰!

棍棒之下出孝子,嚴規之中出忠臣!

哪裡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為而弗爭,真乃治家興平之至理也!」衛皇后嘆息著,心中百感交集。

實在是,張越方才解釋和講演的內容里,蘊含的許多道理,讓她如夢初醒,頓悟明了。

譬如為而弗爭,若字面意思去理解,可能是有所為有所不為。

但張子重解釋過後,她就知道,其實並非如此。

因為老子的所謂『弗』,非是如今的隸書寫法,而是古代的銘文寫法。

其字像兩根不平直的為繩索所束縛的物體。

故老子所謂弗,做約束、束縛、矯正之意。

故為而弗爭,有兩層意思,一層為有所為有所不為,另一層為無論有所為,還是有所不為,皆當有束縛、約束,若有人破壞,則需有強力矯正、糾正和校正。

衛皇后對此,自然是感觸非常。

若她早知這個道理,衛氏子弟,安能淪落至斯?豈會變成坑爹小霸王?

理解了這些道理,衛皇后就不免想起了薄、竇外戚。

薄、竇兩代外戚,貴為天子舅家,卻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為朝野稱頌。

甚至還為漢室貢獻了多位名臣。

魏其候竇嬰,就曾拜為將軍,征討吳楚亂賊,立有軍功,更被拜為丞相,輔佐幼主。

這就是薄、竇兩位太后,明知為而弗爭的道理的明證!

張越聽著,知道戲肉要來了,於是便道:「皇后言重了,臣只是做了些微末之事而已……」

「唉……」衛皇后搖頭嘆道:「侍中今日來時,可見到了椒房殿門口跪著的那個不肖子?」

「皇后指的是?」張越揣著明白當糊塗,低頭道:「微臣來時,坐於宮車,閉目冥思,未有所見……」

衛皇后心裡暗罵了一句小狐狸,嘴上罵道:「還不是大將軍嫡子衛伉!」

「這不肖子這些年來,無法無天,肆意妄為,將大將軍的英名敗壞乾淨,如今又犯下了滔天大罪,本宮氣不過,便罰其跪於椒房殿前謝罪……」

「方才本宮得報,這不肖子居然昏厥於宮闕門口……」

「真是……」衛皇后搖著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本宮都不知道,百年後如何去向大將軍交代……」

張越聽著,配合著驚訝了一聲,問道:「微臣雖然不知長平侯究竟做了何事?」

「然而,微臣卻想向皇后討個人情……」

「嗯?」衛皇后滿臉詫異,問道:「侍中與那不肖子有舊情?」

「非也!」張越恭身道:「臣與長平侯不過點頭之交而已……」

這是事實,他與衛伉,前後加起來也就三四次會面,加起來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那是為何?」

「因臣自幼孺慕大將軍長平烈候,大司馬驃騎將軍冠軍景恆侯,而長平侯為大將軍嫡子,臣請皇后看在大將軍勞苦功高,為社稷鞠躬盡瘁的份上,寬恕長平侯……」張越無比真誠的道。

推崇衛青、霍去病,不止是他的本心,也是張越給自己立的人設『衛青霍去病事業的繼承人』。

自那日遇刺後,張越覺悟了自己的本心後,就一直處心積慮的塑造和建立著這個設定。

這個人設,只要能成功推出,讓天下人知曉。

那麼帶來的助益,將是無窮大。

再有了軍功傍身,則立刻可以成為天下人都期盼和崇拜的對象。

這一招,乃是張越從後世的體育明星身上學來的。

這叫噱頭,乃是年輕人要揚名立萬的最快途徑。

就像nba里,那些頂著小喬丹,小曼巴名頭的年輕人,只要打幾場好球,一下子就能收穫流量贏得代言合同。

相同的道理,衛青霍去病第二的名頭,可以讓張越,在最快的時間裡,實現彎道超車,完成搶班奪權,在李廣利反應不及的情況下,輕易奪走漢家第一名帥的頭銜。

然後,就可以霸佔資源,以我為主,推出自己的戰略。

衛皇后聽著,卻是滿意極了,覺得不枉自己將驃姚劍賜給這個年輕人。

這覺悟、這意識,真的是沒話說了。

只是……

數十年的經驗告訴衛皇后,事情肯定沒有這麼簡單!

想了想,衛皇后問道:「即使衛伉陰謀與人謀殺大臣,也要饒恕?」

張越聞言,臉色恰到好處的怔住,彷彿猶豫再三,才道:「這就不是臣可以議論的事情了……」

「祖宗制度,殺人償命,傷人及盜抵罪……」

「臣不敢毀!」

這話張越自然說的正氣十足,底氣堅實!

因為老張家,就是這條祖宗制度的受害者。

當初,張良的嫡子張不疑,就是陰謀與人謀殺他人,而被太宗皇帝廢為城旦的。

錯非如此,留候侯國若延續至今,食邑恐怕已經超過兩萬戶了。

「若其未遂呢?」衛皇后追問道。

「未遂啊……」張越低頭拜道:「這也不是臣可以議論之事……」

「依律,謀殺未遂的懲處輕重,與廷尉裁斷有關,與被謀殺者的意願有關……」

這亦是事實!

漢律對於陰謀謀殺、刺殺、毒害他人,有著極為苛刻的規定。

特別是相同階級之間的謀殺,即使未遂,懲處力度也大的驚人!

沒辦法,這是一個推崇血親復仇的時代。

一旦判罰不公,那麼當事人就隨時可以舉起『大復仇』的旗幟,光明正大的報復。

到那個時候,事情就鬧大了。

裁決案件的廷尉,就要擔負責任。

輕則鞠躬下台,重則下獄論罪。

衛皇后聽著,心裏面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若此子乃是衛氏子,該有多好?!」

可惜啊……

衛氏諸子,一個能打的也沒有。

即使相對最好的那個,也只是矮個子里拔將軍而已。

休說與這個年輕人比了,連一般貴戚的子弟,怕也不如。

想到這裡,衛皇后就不免遺憾起來。

好在,此子很快就會被賜婚,到時候……

這樣想著,衛皇后看向張越的眼神又變得柔和起來。

她清楚,衛氏現在的那些紈絝子是一個也別想指望了。

只能期待下一代,新生代了。

為了不讓新生代,也變得和其父祖一般,衛皇后打算嚴加管教、督促。

然後從中選出幾個可堪一造者,送到這年輕人身邊鍛煉。

想來,屆時張子重也該獨當一面,成為漢家的棟樑了。

心中想著這些事情,衛皇后就嘆道:「本來,家醜不該外揚,本宮也不願與侍中嘮叨,奈何,本宮那不肖子伉,涉及了陰謀謀害侍中之事……」

一邊說,衛皇后一邊觀察著張越的神色。

她有些緊張,因為,現在能救衛伉的,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只有他,才可以去天子面前求情,也只有他才有資格和條件,去說服天子,對衛伉網開一面。

因為他不僅僅是天子的寵臣,還是當事人。

按照漢家傳統,當事人求情是可以減罪的。

張越卻是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看著衛皇后,恭身道:「皇后之命,臣安敢不從……」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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