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蚩尤之怒(4)

「明府不必太過自責……」張越微笑著,將於己衍扶起來,帶到坐席上,安慰道:「這種事情,明府也是不知的嘛,不知者不罪……」

於己衍聞言,趕忙答道:「侍中寬宏大量,下官感佩!」

心裏面更是多少踏實了一點。

他最怕的就是張越驕橫,不管不顧,就是讓他負責。

這還真不是於己衍自己膽小,而是他曾見過和聽說過無數類似的故事。

當初,黃河在瓠子決口,洶湧的洪水傾斜而出將瓠子口下游南方的十六郡變為黃泛區,數百萬人受災。

並在之後二十三年,一直泛濫於此。

然而,這場超級災害,其實是人禍。

因為,時任丞相武安侯田蚡的封地,在瓠子決口以北,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這個丞相阻止了當時的大司農鄭當時主持的救災事宜,給堵口工作設置種種障礙。

他甚至公開宣稱,黃河決口是天意,誰堵口就是和老天爺做對,要被天誅!

權貴們連幾百萬百姓都可以棄之不顧。

別說是一般的同僚了。

只要有需要,他們可以隨時隨地的甩鍋。

就像,庄青翟當年想甩鍋給張湯,結果被張湯拒絕,於是引發了之後的一系列的事情一般。

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人相信並且確信這個世界都會圍著他轉的。

就聽著面前的這個侍中官輕聲笑道:「只是,不知道明府打算如何處置華陰、臨潼、船等縣呢?」

這些縣都是正在打算或者已經打算玩公田抵押的京兆尹治下縣邑。

當然,其他地方,像是左馮翊、右扶風的轄區,乃至於太常治下陵邑縣,也未嘗沒有人在蠢蠢欲動。

只是,京兆伊的問題,最關鍵也最急迫。

因為,這些地方的公田多啊!

左馮翊、右扶風這兩個轄區內,公田最多的一個縣也才五千畝。

而京兆伊治下,因為天子幹掉了公孫賀父子,又清洗了槐市的子錢商人,各地公田數量都是大增!

尤其是臨潼縣,當地的公田數量已經突破了兩萬畝!

直接翻了三倍!

如此數量的公田,還是就在長安附近的土地,誰能不眼紅?

於己衍聞言,正要拍著胸膛保證,自己一定會嚴令地方,不許抵押公田。

但,話到了嘴邊,他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抬起頭,滿臉諂媚,看著張越,輕聲道:「下官唯侍中之命是從!」

張越看著他,呵呵一笑,心裏面笑罵了一聲:「老狐狸!」

於己衍看著張越的笑容,忽然感覺脖子上涼梭梭的,心裏面有些發毛,連忙再拜:「請侍中見諒,下官人微言輕,實在不敢自作主張!」

張越這才點頭。

於己衍說的是實話。

這次參與其中的人,數量很多。

除了趙家和王家外,其他一些在長安混吃等死的食腐家族也都參與其中,打算跟著大哥們吃點殘羹剩飯。

而為首者的趙氏外戚,更是威名赫赫。

別說於己衍,便是張越也不敢不嚴正以待。

所以,其實京兆伊的態度和立場,根本是無所謂的。

就算於己衍下令,下面的人也可以抗令!

漢室官僚,可是很聰明的,很多人都非常善於利用規則。

當年咸宣怎麼死的?

就是被一個熟悉法律和制度的胥吏,帶到了籠子里。

連咸宣這樣的知法懂法的執法官吏,都能被人用律法和制度坑死。

於己衍,又有何德何能,能與這些傢伙對抗?

更別提,人家身後站著的人,給了他們最大的勇氣和信心。

這些人,現在恐怕已經連法律都不放在眼裡了。

張越微微笑著,對於己衍道:「明府今日回衙後,且先告知京兆伊上下:吾誓言必定追究到底,絕不妥協!」

於己衍聞言,不明所以,問道:「侍中,這會不會太過招搖了?」

「招搖?」張越嗤之以鼻:「本官何止要招搖!」

「本官還要跋扈!」

他鼻翼微微抽搐:「更要立威!」

「不若此,旁人恐怕還會以為本官好欺負!」

就連森林裡的老虎和草原上的獅子都知道,一定要守護好自己的地盤!

必須用性命來捍衛自己的權益。

任何入侵者和企圖染指自己地盤的其他同類,必須驅逐!

更何況是人?還是政治生物?

再說了,在現在,張越不放狠話,別人就不知道他已經知道此事了嗎?

恐怕,大多數人都已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得到了訊息。

他們也都做出了相應的判斷。

並且差不多也都應該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所以,藏著掖著,反而會被人以為是軟弱可欺,說不定別人還會得寸進尺。

扮豬吃老虎是很爽。

但在另一頭猛獸面前示弱,別人恐怕會真的以為你好欺負,不僅伸爪子,連身體都會擠進來。

所以呢,讓於己衍去傳話,就是要震懾他們。

讓他們產生遲疑、產生思考,發生爭論。

而趁他們遲疑和爭論的時間,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兵貴神速,政壇上也是如此。

你的行動比對手行動快,就有可能佔領制高點,取得先手!

於己衍卻是看著張越,思慮片刻,俯首拜道:「諾!下官知道了……」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選邊了。

現在無非是更加徹底的用行動和態度來告訴其他人他的選擇罷了。

「善!」張越看著一臉恭順的於己衍,非常滿意。

這是一個極好極好的傀儡!

對現在的張越來說,於己衍的地位、職位和資歷,都是最好的選擇。

就像當年先帝初初即位,晁錯資歷、地位、年紀都不足以擔任重臣,於是將開封候陶青推到前台,作為傀儡,充當木偶。

於是得以頂著朝野壓力,實現了大部分政治訴求。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充當傀儡的目標,也會收穫很多。

包括權力、地位、功名等等。

就以於己衍而言,若沒有張越給他撐腰,在現在的情況下,他這樣的老實人,能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做多久?

而有了張越當靠山後,他就可以順利的假借來自張越的權力和人脈,坐穩京兆伊,甚至更進一步,成為九卿!

所以,這是雙贏!

張越得到了一個可以在朝堂上發聲甚至是施展抱負的平台,僅僅是這一點就足以節省他數年甚至十年時間。

而於己衍呢,則得到了他從前不敢想像的強大靠山和資源。

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在未來跟著張越出征撈一個列侯侯國!

不過,張越還需要確認,於己衍到底有多聽話?

他可不想像晁錯一樣,最後被自己的傀儡坑死!

在先帝前元三年,正是時任開封候陶青給了竇嬰機會,讓竇嬰得以將本來已經被罷黜一切官職廢為庶民的袁盎運作入宮,面見先帝。

第二天,晁錯朝服被腰斬東市,首級被袁盎送到了吳王劉濞面前,作為謝罪禮物和中央的誠意。

所以,張越壓低聲音,對於己衍道:「明府,如今京兆伊上下有司之中,有多少人不太喜歡本官呢?」

於己衍一聽,立刻就陷入了兩難之中。

他清楚,這是投名狀!

只要他說出那些人的名字,就等於和那些人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徹底撕破臉!

從此只能靠著眼前這個侍中官了。

但……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他來張府的時候,就已經自絕於貴戚們之前。

貴戚是不可能放過他這個二五仔的。

所以,其實也無所謂撕破臉不撕破臉。

於是,沒有太多顧慮,於己衍就拜道:「回稟侍中,以下官所知,除京兆伊丞和京兆尉外,其他有司,對侍中都頗有微詞……」

「哦……」張越點點頭,絲毫也不意外。

京兆伊是長安城裡,反張勢力最大的大本營!

不止是因為新豐的緣故,更因為,京兆伊在過去長期以來,一直是太子系的地盤。

很多在博望苑混的開的人,最後都混進了京兆尹。

更不提張越當初上任新豐,就特地去京兆伊官邸耍了一次威風!

以漢人的性格,受到這樣的羞辱,不可能不嫉恨。

故而,京兆伊上下有司,要是有親張分子,那才奇了怪了。

講道理,要不是張越曾給於己衍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而這個京兆伊又素來膽小怕事,稍微換一個剛強點的京兆尹,現在恐怕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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