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希望之地(2)

在陳萬年和桑鈞的陪同下,張越來到了位於工坊園中央的工商署官邸。

張越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這棟建築,怎麼看他都覺得,似乎好像是長安大司農官邸的縮小復刻版。

甚至就連門口,也和長安大司農官邸一樣,栽種了五顆松柏。

只是,新豐工商署的松柏,只是幼苗……

「侍中……請……」桑鈞親自上前,為張越推開官邸大門。

整個工商署的官吏們,早已經在門口兩側列好了隊伍。

眾人見到張越,連忙紛紛恭身行禮:「下官等恭問侍中公安!」

張越望著他們,眼睛從他們的身上掃過。

工商署的官吏,大多數是他親自在公考的時候挑選出來的。

所以,他甚至能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甚至背的出他們的籍貫和家庭背景。

「本官一切皆安……」張越笑著拱手回禮:「也願君等安!」

於是,就在眾人簇擁下,來到了工商署的正廳。

「請……」桑鈞低著頭,將張越領到上首正位,拜道:「侍中請上座……」

張越也不推辭,直接坐了下來。

桑鈞這才又將陳萬年安排到張越下首坐下,自己則坐到陳萬年對面,微微擺手,整個官廳的大小官吏,立刻各自有序的坐下來。

張越卻是拿著眼睛,打量了一番這個工商署的正廳。

四周牆壁上,掛滿了算盤。

粗粗的數了一下,至少有十五個以上!

看來,桑弘羊支援了桑鈞很多算盤能手!

以至於這新豐工商署,成為了目前天下第一個全面使用算盤辦公的官衙。

據說,工商署上下官員,只要有編製的,現在都已經會使用算盤辦公了。

這種全新的計算工具和計算方法,也使得新豐工商署成為了一個無比高效的機構。

在過去,需要三天、五天才能有結果的很多事情,現在只需要半天,就能看到結果!

這令工商署得以全面監控整個工坊園的活動。

桑鈞就在質日里得意洋洋的說道:自是之後,賈人之訾,盡在吾目矣!

這確實是一個可怕的事情,特別是對於商人們來說。

一旦讓官府摸清楚了他們的生產經營活動和資金往來軌跡,再想偷稅漏稅,恐怕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桑弘羊為什麼這麼招人恨?

他非常善於收稅,佔了很大部分原因。

不過,暫時來說,新豐工坊園,依然是商人們的天堂。

他們暫時還不需要擔心,剛剛賺了錢,還沒有來得及焐熱,就被工商署的官吏上門,要拿走一部分。

「本官去長安之前,曾經下過公文給工商署諸君……」張越看著眾人,緩緩的問道:「要求工商署,儘快製作一整套標準的度量衡,以此便利民眾……不知道如今這個工作做的怎麼樣了?」

書同文、車同軌,一度量,這是秦並有天下的標誌。

只是,到了漢季,曾經統一的度量衡標準,再次變得混亂了起來。

這主要可能得黃老學派來背這個鍋。

因為,當年執政的黃老學派政治家們,秉持的是『只要百姓不犯法,哪怕他想炸掉地球也隨他去』的態度。

這造成了漢家文景之間,天下工商業的極度興盛與繁榮。

同時也造成了整個度量衡標準的紊亂。

要知道,在當年,為了賺錢,那幫奸商可是什麼事情都干過!

私錢泛濫的時候,往錢幣里摻鉛和鐵的,是有良心的商人。

沒良心的傢伙是在往鉛、鐵里摻銅!

更可怕的是,這些傢伙鑄錢極不走心。

各種錢幣的重量大小不一,很多錢幣打著八銖錢的旗號,實際重量不過五六銖。

但黃老學派的政治家們對此熟視無睹。

在他們看來,人民並沒有犯法啊!

因為國家沒有規定說禁止私人鑄錢!

所以呢,他們決定將這個事情讓『市場』來解決。

結果就是市場,果真幫他們解決了這個麻煩——你說我的八銖錢是六銖錢是吧?泥腿子!睜大你的眼睛仔細看看,俺這銅累到底幾銖?

是的,這些聰明的傢伙,自己私自做了稱錢的銅累,然後自己制定了符合自己利益的標準!

反正,農民連字都不認識,輕輕鬆鬆就可以打發了。

但這還只是漢季前期度量衡標準紊亂的情況之一。

在其他幾乎所有標準中,一切都已經亂了。

譬如說,在關中地區,土地行秦代大畝制度,一畝地廣二百四十步,寬一步,而在關東多數地區,一畝地是廣一百二十步寬一步,而兩者要交的田稅標準是相同的……

也譬如說,在長安,一石糧食重四鈞一百二十斤。

但民間有聰明人發明了小斗,有些小斗僅為官方斗器的三分之一。

他們借糧食給農民就用小斗借,收債的時候就換大斗……

於是,整個天下幾乎都是一片混亂。

很多偏遠地區的農民,為了避免被人坑,甚至至今都不接受錢幣交易。

他們只願意以物易物,或者用布帛交易。

而紊亂的度量衡標準,也對手工業的發展,造成了不利影響。

好在,在張越之前,名臣兒寬已經將天下的度量衡的混亂情況,做了一次梳理,規定了相應規格的制度,詳細的說明了各自的標準劃分。

只是……

國家雖然做出了規定,但下面的人,卻很少願意去做。

因為,度量衡的事情,吃力不討好。

費盡心思做了出來,未必能有什麼作用。

只會招來治下豪強地主和富商的反感!

況且……講老實話,整個天下,有這個技術水平,能夠鑄造出這樣精確到分毫和銖兩的度量器的人,少之又少。

畢竟,現在可不是後世,大工業時代。

人類甚至連納米、夸克也能衡量,精確計算出它們的大小。

而在如今……旁的不說,能夠加工一個重量為一個標準『銖』的銅累的技工,全天下恐怕也沒有幾個人!

而能在一尺長的銅尺上精確標明『寸、分、氂、毫』的人,恐怕不足十指之數。

即使是將條件從一銖放寬到五銖,把最小單位從毫變成分。

全天下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的技術工匠恐怕也不多。

所以呢,各地官員,索性就放羊了。

但張越知道,一套精準的度量衡器,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沒有精確的度量衡,就無法進一步的提高漢家的工匠技術水平和製造水平。

所以,工商署掛牌後,張越交給這個機構的第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製造出一套符合國家標準的度量衡器。

桑鈞聽著張越的問話,連忙起身,拜道:「回稟侍中,下官與諸同僚,日夜不休,全力協作,又賴侍中授給文書與圖紙,如今,幸不辱命,已製造出了一套度量衡器,願請侍中一觀!」

說著,他就拍拍手,然後,十幾個吏員,便抬著一整套由銅、鐵等金屬鑄成的度量器走了進來。

張越起身,看向這些大小不一的器皿。

走到它們面前仔細觀摩和研究。

與後世之人的普遍印象不同,秦漢兩代在度量衡的細分路上,堪稱登峰造極,幾乎已經達到了這個時代所能做到的上限。

就像現在,出現在張越視線中的這四套不同樣式的度量器。

在漢季,度量衡一分為四,分別被稱為『律、度、量、衡』,分別對應律器、容器、量器和衡器。

但其實,這四種度量器,系出一源。

它們都是從諸夏民族的始祖,傳說中黃帝製造的一種樂器的基礎上演變而來——龠!

於是,龠成為了中國自古以來最小單位的容器。

按照漢人的理解,一龠就是黃鐘樂器之中最小的那根定音管。

按照當年北平文侯張蒼規定的標準,一龠長九寸,直徑九方,既20.79厘米長,直徑0.72厘米。

這樣的一根小管,當可容納黍一千兩百粒,其重量當為十二銖。

於是就這樣完美的將度量衡統一在一個器物之上。

只是可惜,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幹的。

首先,黍這種作物果實顆粒,大小不一,重量不等。

雖然每一粒在肉眼看上去差不多,但當1200粒黍堆在一起的時候,量變產生了質變。

而這種龠又太大了,當人們企圖用它為標準來計算其他數據時,隨著單位的增加,偏差隨之出現。

但任何企圖廢棄以龠為單位的行為,都是不可饒恕的。

更是完全違背先王教訓和詩書教化的大逆不道之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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