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平靜。
第二日商隊眾人吃過了早點之後,便即又早早趕路,遠走千里只為財,須得要趕在冬日之前,將東西送過去,也趁機好好賺取一筆高價。
之後又路經了幾座城池,車隊貨物略有增減,將部分東西脫手,換成了在域外頗受歡迎的商貨,眾人錢袋越重,可整體上看,馬車的重量反倒是更大了些。
而在這段時間,王安風也才從眾多商戶的交談當中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出關往域外走上這一遭子,畢竟危機重重,有相當一部分人,只是打算將內地的貨物運送到邊關雄城脫手。
然後從邊關換取內地少見的物什,等到來年放春之後,再轉運回去,一年兩次,雖然比不得去域外一趟來得油水豐厚,但是貴在安全平穩,大秦境內,不說絕無危險,比起域外而言,也是好的太多了。
先前給了王安風一袋馬草的孫任,便是其一,年輕時候精力充沛,尚且能夠應付得來域外的種種危險,臨到老來,就是身子骨還行,精神也已經疲累不堪,支撐不住域外之行,反倒是周巢,因為一身武功,年紀與孫任相仿,卻仍舊一如當年。
復又行了半月時間,眾人在一處城中休整。
據周巢所說,這裡便是在進入西北雄城之前,最後一處城池了,其餘時候,最多只在路過城鎮的時候,採買補給,卻絕對不會多做停留。
因此趁著這個機會,將一些必須的東西採買回來,將手中部分域外不大吃香的貨物趕緊脫手。
只停一日,便即出發。
似是都知道這個地方的重要性,難得在客棧休息的機會,商隊裡頭的商戶卻一個個都轉了性子,並不歇腳喝茶,馬不停蹄地在城中各個地方奔波。
王安風身上沒有什麼貨物要出手的,也沒有打算在這裡買什麼東西,因此只是慣常餵過了那匹無精打採的瘦馬,給它刷了刷身子,便即打算回自己的客房,卻在臨上樓的時候,被圓臉孫任給喊住了。
「小兄弟不出去逛一逛嗎?」
他笑呵呵地發問。
王安風維持神色冷淡平緩,搖了搖頭。
孫任也不在意,今日他的心情似乎格外舒暢,嘴角總也掛著一絲掩都掩不住的笑意,眼角夾出許多的皺紋,笑道:
「兄弟你雖然是藥師,沒有什麼貨物出手,但是最好還是要買些東西的,尤其是披風一類,要知道,西北不比中原舒服,有寬闊的凹地,也有山,更多的是大漠,大片大片的沙漠,風一吹,天山地下到處都是沙子。」
「到了域外這些就更多啦,行走的時候,要有披風和頭巾遮蓋裹住身子,否則少不得給灌上許多沙子。」
王安風自己有高明武功在身,不要說是砂碩,就是一般的弩矢也難以近身,但是而今他在眾人眼中是一個沒有什麼武功的尋常人。
他並不打算掩飾刀狂的身份,但是對於這樣的印象也算是樂見其成,能夠多加一層偽裝總是好的,就算這偽裝根本經不起推敲,當下點了點頭,淡淡道:
「多謝。」
孫任這段時間算是唯一會偶爾和王安風交談的人,自以為已經知道了眼前這個青年的性子,卻未曾想能從他的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微微一怔,旋即似乎越發開心,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老哥哥我還有事情要做,就不和小兄弟你多說了。」
「有機會一同喝酒。」
說著擺了擺手,轉身走出,每一步跨的頗大,走路生風,幾乎要跑起來,看其樣子,倒似乎真的有什麼很著急的事情在等著去做。
王安風等他離開之後,問過了掌柜,轉身去了城中,這個時候距離年節不過只剩下了兩個月多些,他這一年的年節,是決計沒有辦法在大涼村呆著了。
西北一地,溫度已經有了冬日的凜冽和冷意,路上果然有許多地方賣披風斗篷之類,似乎是常常有前往西域的游商在這裡歇腳,眾人見到有利可圖,便紛紛做起了這樣的買賣。
王安風隨意進去了一間店鋪,按照他的意思,是看上了那一件最為樸素的墨藍色斗篷。
斗篷連帽,能夠直接將頭罩在其中,籠罩了大半個身子,風沙若來,只要一裹,就能夠保護地嚴嚴實實,只是看去過於樸素,但也因此,價錢相當划算,只要七十個大秦通寶。
那店鋪夥計從他的視線中已經猜出了他想要那一件,心中腹誹又是個窮酸人,卻還是迎上前去,臉上笑意不變,問道:
「這位客人是看中了哪一件么?本店貨物實在,價錢也是極好,在這一條街上,可算是有口皆碑。」
王安風視線在那樸素的斗篷上轉了轉,卻伸手直接指向了最中間的位置,夥計順著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禁不住微微一呆——
在那裡放著整個店鋪里最為奢華的一件大氅,通體墨色,側面隱隱能夠看得到一道一道古樸的亮紋,看去雍容華貴,兼具威嚴,須得是名家好手才能做出的東西。
王安風以刀狂的聲線,淡淡道:
「就這件了。」
夥計呆了呆,旋即臉上便湧現出了難以遏制的笑容,道:
「承蒙惠顧,雷紋大氅,三十兩紋銀。」
王安風聽到這個價錢,手掌抖了抖,然後面容卻仍舊冷淡,探手入懷,手腕佛珠微亮,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淡淡道:
「好。」
片刻時間之後,錢袋大出血的王安風提著大氅走出,面容冷淡,往前去走,心中默默計算。
一個肉包兩枚通寶。
一千枚通寶算是一貫錢,因為銀價稍貴,一兩銀折一貫兩百錢。
三十兩銀子……
王安風呼吸微微一滯,感受到了手中大氅那沉甸甸的重量彷彿又重了幾分。
但是此舉卻不得不如此,便如同三師父剛剛在他耳邊說的話,若是扶風刀狂卻穿著最底層的山賊沙盜同款式斗篷衝殺出來,也太不對勁了些,若是那樣,刀狂也就不是刀狂了,刀是有了,狂在哪裡?
王安風雖不甚同意,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那件樸素的斗篷和刀狂實在不如何匹配。
當下提著東西走回客棧,還沒有進去,就聽到了一連串豪邁粗狂的笑聲,在這笑聲當中,還有著一道稚嫩清脆的聲音,像是西北傳說中的天靈鳥。
掀開遮擋寒風的布簾,王安風看到了商隊的幾個商戶坐在了一起,其中一人,正是他離開時候曾經勸他出去買斗篷和披風的圓臉孫任,這個時候臉上的笑容倒是越發地燦爛起來,像是這輩子吃的苦頭終於到了頭。
旁邊是為人頗有兩分刻薄的消瘦漢子麻余,這個時候臉上也滿是笑意,正彎下麻稈一樣的腰,伸出手來,逗弄著一個坐在孫任懷裡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紀才六七歲的模樣,生得倒是粉撲撲的頗為可愛,一頭黑髮,小臉縮在了孫任的懷裡,似乎有些認生,不大敢答應周圍那些商戶。
麻余取笑調侃道:「老孫啊,你這麼一副尊容,竟然也能在城裡找到了嫂子那麼秀氣的女子,該說嫂子眼神兒不大好呢,還是說你這個老小子踩了駱駝屎,竟然能有這樣的運氣。」
孫任顯然對於此事頗為得意,眯著眼睛,抬了抬下巴,道:「我看你就是心裡頭羨慕對不對?當年我也算是十里八鄉俊後生,你嫂子看上了我,那是理所當然的。」
眾人見他自賣自誇,好一陣鬨笑。
麻余笑道:「那也難為是嫂子了,若是其他人,哪裡會遠離在這裡等你這許多年,每年只有三四月時間相聚的?」
孫任摸著懷裡女兒的頭髮,嘆道:
「確實……這是我虧欠娘兒兩的,接下來的路不算遠,我打算帶著他們去雄城,見見這西北雄關,我在那裡還有一套屋產,在那裡呆上兩年,便即回返,帶著孩兒去咱們劍南道,再去去江南。」
「大秦的女兒家怎麼能沒有見過江南的柳樹和桃花呢?」
麻余不無艷羨嘆息一聲,突得彎下腰來,逗弄那小姑娘道:「小燕兒,小燕兒,往後長大了,嫁給叔叔家的兒子做媳婦好不好?」
孫任佯裝大怒,踹了麻餘一腳,突然看到了從門外走回來的王安風,看到他手中提著的東西,知道後者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笑呵呵打了個招呼。
然後輕輕一拍懷裡小姑娘的肩膀,喚她道:
「燕兒,叫阿叔……」
小姑娘抬頭看了看王安風,露出一雙很有靈氣的漆黑大眼珠,頗為可愛,不知為何,對於這個看上去冷冰冰的年輕『阿叔』,總感覺要比起周圍那些和藹可親,滿臉笑容的叔叔伯伯更可親些,脆生生喚道:
「阿叔……」
孫任咦了一聲,周圍幾個商戶更是獃滯。
他們剛剛百般討好,小姑娘可都不肯正眼瞧他們一眼的。
王安風抿了抿唇,遏制住自己想要抬手摸一摸小姑娘綢緞般黑髮的本能動作,以刀狂的秉性淡淡點了點頭,也不回答,錯開身子,往樓梯上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