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縱橫天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西北雄城,狂生縱酒

秋日的風景極美。

官道兩側,大片大片的金黃往極遠的地方鋪展開來,然後在盡頭和蒼天接軌,風吹過來的時候,恣意生長了足足一年,高得及得上尋常人腰的草枝先是朝著下面伏低,然後又搖晃著挺直,連綿不絕,彷彿浪潮。

二十幾輛馬車穿行於闊野之中,像是一道劈開了金黃和湛藍的劍。

吱呀聲音不絕,可知車上貨物之重,車隊的規模已經頗為可觀,後面還有高大驍勇的漢子揮舞手中的長鞭,驅趕著三十多匹各色馬匹,馬蹄落處,更是揚塵滾滾。

這些漢子口中呼哨,每每騰身而起,總能在奔騰的馬群當中,準確落在另一匹馬的馬背上,而不至於摔跌在地,展露了一手極為嫻熟的馬上功夫,若在塞北西域,少不得一聲喝彩。

在這隊伍的最前頭,是一匹渾身黑色的駿馬,走得不算慢,看去卻甚是輕鬆,馬上坐著一名高大得有些誇張的彪形大漢,一圈絡腮鬍,腰側挎著一柄寬厚的橫刀。

也不握韁,雙手把著一張牛皮質地的地圖,上面用炭筆寫寫畫畫,卻是一個極為粗陋的地圖,正凝眉去看。

身後的馬車上全部都裝載了滿滿的貨物,不少人就乾脆坐在馬車前面,靠在車篷上,騎馬而行的人也不少,而幾乎人人都佩戴著兵器,面有風塵之色。

在有些遊離於車隊之外的地方,慢悠悠跟著一匹紅馬,這馬倒是頗為高大,卻有些過分瘦了,肩骨略有突出。馬背上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神色似乎有些冷淡。

王安風看了看不見邊際的遠處,即便是以他的目力,在這個距離上,也很難看得到什麼東西。

距離離開梁州城,已經過去了足足半月有餘的時間,因為專心於趕路,縱然只是駑馬拉車,商隊的速度也慢不到那裡去,前幾日已經離開了劍南道,此刻算算距離,已經進入了大秦的西北一帶。

一入西北,氣溫驟降,才出梁州城時候,這些商戶們心中略有興奮,於苦行也沒有什麼準備,此刻卻已經沒有了剛剛開始時候的閒情逸緻,面上皆時而浮現苦色。

很多時候,並非是心裡頭做好了準備,就能夠無視接下來的苦楚,知道歸知道,可累還是一樣的累,更大可能是會更累。

這段平原還算是比較好走的路況,若是先前崎嶇難行的道路,坐在馬車上,都要將整個人給顛碎掉,有武功的還算撐得住,那些個半點拳腳不會的商戶,卻是一個個都苦不堪言。

為首周巢看了看周圍環境,勒馬停下,高聲道:

「諸位先且停下,稍作休整,替換馬匹節省腳力,一刻之後出發,加把勁兒,咱們今日就能到下一座城,不用露宿外野。」

「到時候,可以嘗嘗大秦西北的牛羊肉,和江南道的可不一樣,全無異味兒。」

王安風幾乎可以聽得到整個隊伍里一聲整齊劃一的慶幸嘆息,馬車車隊晃晃悠悠停下來,僱傭來的護衛從車裡取出上等的馬草餵給自己的坐騎,好讓這已經承受許多疲累的馬兒能稍微恢複些精力。

然後將拉車的馬匹和後面的馬替換一次,最大程度地保證速度,節省腳力,拉著這麼重的貨物走了大半日的光景,這些駑馬早已經有些支撐不住,停下來後喘息聲音有些重,馬嘴邊緣已經有了白沫。

要是不換馬就這樣繼續強撐著往前走,不說能不能在閉城之前趕到,這些駑馬甚至於可能在路上倒斃或者力竭受傷,到時候的問題可要大許多。

王安風翻身下馬,那匹赤色瘦馬打了個響鼻,優哉游哉跑到了一側的原野上啃食草葉,此刻秋意漸濃,這些草都有些乾枯,遠遠不如新鮮馬草來得多汁。

尋常馬吃下肚去反倒會有些害了病,那匹孽畜卻彷彿毫不在意,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吃得歡快。

王安風正好奇這平素嘴巴刁鑽的瘦馬怎麼轉了性子,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小心,然後有個東西直直朝著他飛過來,王安風抬手將東西接住,卻是一袋處理過的馬草,抬眸看去。

看到在馬車那邊兒走過來一個圓臉的漢子,笑呵呵道:

「給你的坐騎墊墊肚子吧。」

「這幾天下來,就是咱們都累得厲害,何況是這些坐騎?若是路上出了什麼問題,到時候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夠處理的小事情了。」

「當年我第一次走這一條路,就是這樣,又沒有準備備用的坐騎,結果馬腿崴了,費了好大功夫才挨到了下一座城。」

王安風看了看手中有些濕潤的馬草,維持著『刀狂』的性格,點了點頭,只是冷淡道:

「多謝。」

對方也不以為意,笑著閑談兩聲,見他並沒有什麼談性,便即打了個招呼,轉身回去了自己的貨物旁邊。

幾輛馬車圍在一起,車廂和馬匹的身子擋住平原上一日大過一日的風,幾個商戶圍成了一個圈兒,手上握著個酒壺,還有一大塊肉,一把匕首,分勻著吃喝些東西,緩緩勁兒。

其中一名身材有些消瘦,雙頰下陷的漢子看到對面圓臉商人走回來,招呼了兩聲,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後者似乎和他們相熟,也不客氣,當下接過來,用匕首重重割下來一大塊肉,送入口中大嚼起來。

那消瘦漢子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道:

「你也是半點都不客氣。」

圓臉商戶灌了口酒,大笑道:「咱們二三十年的交情,我要是和你客氣了,那不是看不起你嗎?」

消瘦漢子笑了笑,顯然並不在意,旁邊一人緊了緊身上衣服,看向那圓臉商戶,好奇道:

「老孫,你剛剛去哪兒了?我瞧著你怎麼是從後面過來的?難不成你這個年紀了,還要親自來換馬么?」

孫任搖了搖頭,嘆息道:「這哪裡能成,年紀大了就得要服老啊,我這腰前幾年傷過一次後,就是連馬也騎不得了,怎麼會自討苦吃?剛剛只是去給了那藥師一份馬草。」

「要不然,我怕他的那匹馬撐不住了。」

聲音頓了頓,他忍不住搖頭嘆道:

「那匹馬實在是太瘦了,也沒有甚麼精神頭。」

先前的消瘦漢子眉頭皺了皺,然後搖了搖頭,似有不屑道:

「是那個人?嘿,我說你也太好心了點,那人自稱是藥師,一看就是個打算去西域搏一個富貴的破落戶,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你看他窮酸得只有那一匹馬,也沒有什麼貨物,想來是渾身家當換成的坐騎,可就算是這樣,每一次到城裡,還要自己另開一間客房,裝得倒是闊綽。」

「像是這樣窮得叮噹響,還要裝闊綽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去了域外也就是空手回來,銀子在他們手裡根本就留不住。」

旁邊一人吃了口肉,附和道:

「那可不是。」

「你們知道我當年年輕的時候,那可也是騎過馬,揮過刀的,那小子看著倒是人高馬大的,可是連駕馭那麼一匹坐騎都會出漏子,又沒有本事,又沒有本錢,出去可不就是白白走一遭么?」

「而且這傢伙膽子還夠小的,前兩日遇到劫道的綠林,他不就躲在一旁,都不拔刀。」

「我看啊,他放在馬背上的那把黑刀肯定是假貨,搞不好只是木頭漆成黑色,裡頭還得是空的,否則那匹馬肯定扛不住,指不定就啪的一聲軟倒在地了。」

眾人哈哈大笑。

消瘦漢子笑道:「那可不,他若是有揮起那麼大一把黑刀的力氣和手勁兒,就算沒有咱們這樣的好馬,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只有這樣一匹瘦馬在,總之老孫你這袋子馬草算是白費掉咯。」

孫任擦了擦鬍子上的酒液,不以為意笑道:

「這也無妨。」

「年輕人,能夠多出去走走,見見世面,總也是好事情。」

後開口那人奇道:「老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個樣子了?當年你可是嚴厲得很,把不少人都給嚇跑了的。」

消瘦漢子笑道:「這個可是得要細細說說,老孫遇到了好事情,自然心情好,心情好了,再怎麼樣的人也會變得好說話了……」

旁人好奇,連連追問,那消瘦漢子正要開口,便聽得了前面一聲呼哨,再看的時候,彷彿鐵塔一般的周巢已經翻身上了馬,立在前方,原來是那休息的一刻時間已經過了。

消瘦漢子將最後一塊肉扔在嘴裡面,笑道:

「走罷,今日到了城中,再好好和你們分說……」

馬嘶聲音不絕於耳,方才停下了一刻左右的車隊再度開撥,王安風將那馬草餵給瘦馬,然後依舊慢悠悠跟在了車隊的後面,這匹瘦馬看去依舊是無精打採的樣子。

就像是剛剛出發時候一樣。

周巢果然稱得上一句經驗豐富,對於城與城之間的距離,以及眾人行進的速度,都極有把握,在天色黑到難以行走之前,終於是到了一處城池,趕在大城門關上之前,入了城中。

周巢有相熟的客棧,早早就已經派出手下快馬趕來打點好了,客棧中派出了小二在城門口等著,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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