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兩歲春秋須臾過,少年江湖青衫行 第二百零二章 平生三憾

景豐城在廣武郡中,與扶風接壤,背後橫著一座連綿山川,想要繼續往南而行,要繞一個大圈子,從稍微平坦些的道路過了這山,下山之後,就可以長驅直入,道路也好走許多。

沿途中所經風景最為別異者,恰好就在這群峰之巔,是一大塊較為平坦的地面,地勢卻極為高聳。

名為『燭龍棲』。

一說為古代神靈燭龍所居之處,《觀山》中卻有另外一種說法,說這數百里山川連綿不絕,如同長龍橫卧,卻在這地勢最高處斷絕,如同燭龍,龍身人面。

究竟來歷如何,已不可考,『燭龍棲』是自古以來的修行聖地,前數百年前,就常常有武者在這山上結廬而居,揣摩武學精微奧妙之處的變化,照理而言,這裡應該會逐漸形成江湖門派。

可是王安風看過五年前編撰的天下門派考,其中並沒有記載『燭龍棲』上有那種值得一提的江湖門派。倒是在『燭龍棲』之下,許多的峰頂處有許多江湖大師家和門派,一片欣欣向榮。

與扶風郡江湖各派林立不同。廣武郡雖名為廣武,門派卻有許多都落於這一片山川當中,彼此之間多有摩擦。

其原因,大抵是因為廣武郡中大片地勢平坦,而江湖門派又往往喜歡將山門立在名山大川當中,不願意將自己的山門建得低別人一等。

尉遲傑拿銀子砸出來的馬車雖然腳力過人,卻也終究是拉著車,為了舒適,速度快不到哪裡去。

路上用去了兩日時間,在最後一城補給過,入山之後,眾人低估了道路難行的程度,眼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前面的山路卻依舊看不到盡頭,尉遲傑砸了咂嘴,笑道:

「看這天色,咱們今日得要在外面過夜了。」

「巧芙妹子,你怕不怕?」

林巧芙一雙眼正看著沿路的景緻。

白天有白天的風采,可天色暗下來之後,就又是一片不同於白日的風光,各有各的好看之處,聞言搖了搖頭,道:

「不怕的。」

「江湖兒女,風餐露宿本來就是理所應當。」

「好一個江湖兒女。」

尉遲傑失笑,剛想要再繼續占點口頭上便宜,卻在呂白萍警惕戒備的視線之下敗下陣來,乾笑著移開目光,徵詢過王安風和鴻落羽的意見之後,又沖那坐在車轅上的家將笑道:

「老祿,看你的了。」

「我們這邊放慢些速度,你去快些找一處能夠落腳的地方,若是有什麼空閑的山神土地廟之類,能遮遮風的話,更是最好。」

老祿沉聲應諾,領命而去。

太叔堅稍微勒緊了些馬韁,三匹大材小用的名馬頗為通靈,放慢了速度,林巧芙伸出自己的小腦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山間夜景。

往日在青鋒解中,每日夜間,坐在三愚劍外的平地上,也最多只能自上而下俯瞰重雲,而今半夜行走山路當中,在她的記憶當中確確實實是第一次,極是新鮮。

此時不過是初春,春寒料峭可不是說說而已,頗有些陰冷寒氣,林巧芙武功最差,外面披上了一件稍微厚實些的衣裳,馬車往前走了走,乾脆尋了一側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停下。

宮玉,林巧芙都下了車,天已經差不多全黑了下來,明月懸在上面,群星反倒是看得不很真切,只偶爾能夠看得到些微閃動,也不知是否是錯覺。

林巧芙伸出右手來,朝著那輪圓月輕輕抓握了一下,沒有抓全,只是虛虛籠握,然後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眸子彎起,露出頰邊一個小酒窩。

尉遲傑手掌下意識動了動,又記起來自己沒有帶上那把摺扇,遺憾輕嘆聲氣,然後湊上前去,笑道:

「巧芙妹子可是想要摘下月亮來?」

林巧芙輕聲呀了一聲,閃電般收回自己伸出虛握月亮的右手,面頰飛紅,尉遲傑笑道:

「若真有這麼個念頭,在下倒是可以代勞。」

林巧芙微微一愣,道:

「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呂白萍扔下手中的韁繩,上前一步,抬手將林巧芙護在身後,一雙女子罕有的劍眉倒豎,怒視著前面的尉遲傑,道:

「姓尉的你不要想把那些手段用在巧芙身上。」

「否則休怪我打斷你的腿!」

尉遲傑幾乎下意識就要調侃著問是哪一條腿,可是看到呂白萍右手已經提了提那柄寒光四射的寶劍,極為明智得將到了喉嚨里的話又咽回了肚子里去,乾笑道:

「什麼手段?」

「呂姑娘你是不是有些誤會?」

「天見可憐,在下對巧芙妹子是真沒有他心,你不能因為我說上幾句話,就覺得我有什麼想法罷?」

呂白萍冷笑。

自從那一日遇到圍殺,這世家子弟嘴裡吐出那些讓人臉紅的污言穢語之後,她就不把這傢伙當人看了。

手中長劍連鞘,稍微抬了抬,威脅道:

「若是再往前一步,敲死你!」

尉遲傑乾笑,退後一步。

林巧芙在後面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呂白萍的衣擺,輕聲道:

「師姐……」

呂白萍看了一眼尉遲傑,冷哼一聲,這才放下手中長劍,林巧芙朝著那似是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尉遲傑行了一禮,輕聲道:

「尉遲公子,還請見諒……」

「師姐她,她其實沒有壞心的。」

自然沒有壞心,最多拿著劍敲我滿頭包。

尉遲傑心中腹誹,面上神色卻顯得頗為大度從容,擺了擺手,笑道:

「不礙事的。」

本公子向來好男不跟女斗。

林巧芙抿了抿唇,又道:

「那,尉遲公子所說,摘月亮的法子……」

「哦,這個啊……」

尉遲傑瞭然,正待要說出口,便感覺到一股寒意落在自己的頭上,餘光看到呂白萍並未走開,只是抱劍在懷,似笑非笑得看著自己,聲音一頓,就有點說不下去。

旁邊王安風和宮玉並肩而立,正看著幾人玩鬧,看到尉遲傑的窘迫,王安風輕聲笑道:

「尉遲所說,應該是水中倒影吧?」

「先人曾說,鏡里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縱是手碰不著,可是也能夠看得近些,也就是將月亮從天上摘下來,扔到水中了。」

鴻落羽背負雙手,撇了下嘴,道:

「原來是個取巧的法子。」

「無趣無趣。」

尉遲傑見『謎底』已經被揭開,無奈一攤手,咕噥道:

「這自然是取巧的法子。」

「明月在天上,誰又能把月亮從天上偷下來不成?」

偷下月亮來。

鴻落羽怔怔出神,尉遲傑見狀心中惴惴不安,正想著是不是自己剛剛多嘴無意間惹怒了這位大前輩,正有些不安的時候,聽到鴻落羽輕笑出聲,慢悠悠道:

「摘月亮啊……」

「確實摘不下來。」

他沒有去看心裏面一團糾結的尉遲傑,只是耳畔又一次響起了清越的銀鈴。

也或許是心裏面。

『落羽,我想要到近處看看月亮……』

他閉上眼睛。

宮玉有所感,微微偏了下頭,看到一襲月白長衫負手而立,嘴角似乎在笑,明明不過五步的距離,和這邊數人卻彷彿間隔了千山萬水。

遺世而獨立。

王安風未曾察覺到鴻落羽細微到並不存在的變化,只是笑了一笑,看到林巧芙眸中似乎有些渴望,想到先前宮玉和自己所說的事情,覺得此時就是最好的時機。

看著那邊少女,想了想,右手抬起,五指微屈,內力運轉之下,放在馬車上的水囊突然打開,其中的水流被無形氣勁操控,化為了圓鏡一般,在林巧芙身前旋轉,將天上明月倒影其中。

林巧芙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在王安風含笑的視線之下,試探性得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這『摘下』的明月之上,手指入水,泛起漣漪,破碎了月光,澄亮的流光便只在水中輕晃。

這流光晃動,突然跌墜下來。

林巧芙呀了一聲,下意識後退一步。

鴻落羽挑了下眉,饒有興趣地看著王安風施為。

那月色流光在水中並未直接消失,而是滴落在地,如同自有了靈性一般,在地面上流動,變換,行過一處地方,便有山川驟然拔地而起,頃刻之間在王安風身周形成了一片群山幻象。

有如劍鋒芒畢露,有沉穩厚重,也有飄渺靈秀,不一而足。

其中一山尤其高,隱隱能夠看得到大片的殿宇,莊嚴廣闊,其中高懸金鐘,其上有赤金色佛文,自鳴而起,聲音悠揚低沉。

王安風立於群山環繞之中,視線掃過林巧芙和呂白萍,輕聲道:「武者修行到中三品,第六品的時候,能夠以己心感天心,彼時你雖然摘不到天上月,卻能自心中取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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