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兩歲春秋須臾過,少年江湖青衫行 第九十三章 相聚是為了別離

皇室別院之宴很快落下了帷幕。

起碼,對於某些人而言,這一日的宴會已經失去了原本所負賦予的期待。

其間,李長興只是出場了一次,便又草草離開。

臨行之時看了一眼王安風的方向。

後者正側身和薛琴霜說些什麼事情,未曾看到他的目光,更未曾回頭,雖然今日算是私下設宴,並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可是在諸多世家大族中人都恭敬看他的時候,王安風和薛琴霜的動作卻已經顯眼到他根本沒法子裝作看不到。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

若非此時人多眼雜,他幾乎要塌下臉來,此時綳著臉,好險維持住了皇室威儀,心中暗罵一句。

食色之徒……

他本是想要和王安風私下相互交談一二,可此時看到王安風,心中仍舊會有些微的羨慕情緒,甚或有些許的妒忌,知道是自己這兩日所受衝擊委實是有些大,因而也只能將這事情放下,看了王安風和薛琴霜一眼,轉身離去。

步子邁得稍有些快。

笑眯眯的大太監跟在李長興的身後,也將原本打算上前和王安風相識的打算放下。

無論那林自在有什麼目的,他的話終歸是沒有說錯,太上皇還健在,雖然年老,卻精神旺盛,氣血如虎。

這個時節,不應讓大帥子嗣露出水面來。

心念至此,不由得略有壓抑。

復又看到稍微加快了步伐的李長興,後者行過一處院落,轉身的時候,一腳將旁邊碎石踢飛,不遠處行來數名侍女,身子微僵,輕咳一聲,微抬下巴,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盛心中失笑。

知道殿下雖然受各家夫子教導,學百家道理,行事大多老成,可終究還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這次辦宴,大動聲勢,卻沒能夠遂了自己的願,有些生出些少年心性。

有些沉重,種種念頭紛亂的心中卻又升起了一個想法。

若是陛下知道了大帥猶有子嗣在世,不知該是如何欣喜……

彼時,殿下可是要喚那藏書守一聲叔父。

想到眼前這有些彆扭的小殿下對著頗為縱狂的藏書守行禮,口稱叔父,年已半百之歲,身材高大的笑虎李盛面容笑意越盛,自沉重的心中生出了幾許輕鬆期冀。

而在同時,其餘本對王安風有所念想的人也不得不收束了心中的念頭。

先前前者顯然是和那位林先生鬧得頗不愉快,這二十年來,敢於當眾將先生的酒傾灑在地的,他恐怕也是頭一個,世家中人雖然依仗家世之便,可行為舉止,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犯不著冒著拂了林先生面子去交好王安風。

而至於打算以美色誘人者。

只消看到少年旁邊,眉宇飛揚,如同太陽一般耀眼的少女,她們竟也生出了自慚形穢之感,距離兩人還有遠遠數步,便已經駐足,不敢再往前走,終究只能任由他們離開,也未能如同自己原本的計畫那樣,上前搭訕。

……

「薛姑娘……」

王安風等人離開了皇室別院,沒有乘著馬車,只是並肩而行,他張了張嘴,想要叫得親切些,卻又覺得實在開不了口,依舊只是如兩年前一般的稱呼,只是聲音語調不自覺放得柔和了許多,道:

「你今日回來,可要待些時日?」

薛琴霜腳步算是輕快,和王安風並肩,聞言看他一眼,笑道:

「呆不得許久。」

「族中還有事情,或者明日,便要離開。」

王安風想到嚴令所說,事關世家秘地的事情,微微點了點頭,道:

「那還是要緊事情,耽誤不得。」

「那,你可找到了住處?是在客棧當中,還是……」

薛琴霜的阿婆沒有和他們兩個人並肩,而是落後了十丈左右,遠遠跟著,她雖然年老,可在年輕時候,也是縱馬長劍,行俠一方的女俠,一身輕功更是高深,並不會被那前面兩人落下。

在其身後,跟著一名中年男子。

身著黑衣,面色略有些許蒼白,似乎受了些傷勢,氣息不穩。

王安風和薛琴霜的低聲交談,並沒有特意遮掩聲音,以他的武功耳力,能夠聽得清楚,神色略有變化,他是自天東薛家中派出,前來將薛琴霜帶回去的高手之一,其身上傷勢更是傷在薛琴霜掌中太清和素劍之下。

他知道薛琴霜先前究竟經歷過多少的苦戰。

家族中培養的武者都是走得一擊必殺的路子,就算是出手的時候能夠有所克制,但是受傷是肯定的,就算是現在,他也能夠確定,前面少女身上有超過三處傷勢。

正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心中才越發好奇。

三小姐不惜違逆家族命令,不惜和族中派出的武者拔劍相向,甚至於身受不輕傷勢,方才掙得的機會,竟然只是回來看上一眼,說上些話,便要離開?

而另外那少年,也是闖過了百層扶字樓。

想來在其中鏖戰甚苦,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傷痛,可聽到了三小姐明日就會離開的消息,竟然反應那麼平淡?就彷彿他早有預料一般。

男子眉頭皺緊。

他想不明白。

非常不明白……

老嫗緩步朝著前面走,看著前面的一對少年少女,感覺自己有些頭痛。

她如何能不頭痛?

她原本心中是擔心,薛琴霜來了這裡之後,會不願意離開,不願回到家族當中去,心中還多少有些不安,可看眼前這一幕,倒沒有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可從某種意義上,恐怕要比他們兩個人黏糊在一起,更為讓她心裡頭不安穩。

皇室別院距離扶風學宮頗有些距離。

可再遠的路也終會有走完的時候,王安風腳步微頓,在一處院落之前停下,在五日之前,他曾經在這裡等了一日時間,沒能等到薛琴霜,只等到了久別未見的傅墨夫子,和舊友分散的消息。

而今心中那缺陷已經被淡淡的滿足滿盈。

「你明日何時……」

王安風張了張嘴,說出的話卻令那老婦和黑衣男子頻頻皺眉。

薛琴霜轉身看他,眉目流轉,道:

「要送我嗎?」

王安風看著少女模樣,聲音不覺溫和,道:

「自然。」

有風拂動,兩人並肩而立,薛琴霜身著白衣,外罩紅衫,那微有些單薄的紅衫隨風微微鼓動,衣擺微微晃動,和少年藍衫碰觸。

「明日辰時。」

薛琴霜如此開口。

然後朝著王安風笑了下,推開了塵封半月之久的木門,老婦和黑衣男子現行進去,而王安風一直目送到薛琴霜也行入其中,復又定定看了許久,這木門並未關上,他看到了熟悉的屋宇,看到了漆黑的屋子中亮起了燈火。

如同萬丈紅塵,盡皆融入了這一豆燈火之中,直暖入了人心底深處。

「如此,就可以了嗎?」

屋內,老婦踟躕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明明她來時是不願意薛琴霜在這裡久待,甚至於害怕少女在這裡待得時間太久,可在這個時候,她竟也忍不住開口,聽那話語,反倒是覺得薛琴霜明日便走,也過於倉促,可以多待些時日。

薛琴霜坐在桌旁,抬手將佩劍放在桌上,聞言淺笑,洒然道:

「既然已經見了一面,又何必拘泥在這短短時間?」

「我有我的道路要走,他也有他想要做的事情,若是彼此的存在反倒成為了對方的約束,那麼,他便不再是他,我也不在是我。」

「這種束縛,唯獨只能仗劍,一一斬斷!」

說這話的時候,薛琴霜的眸子平靜,如同手中之劍,如同雷霆行於蒼穹,如同冬日飄落的白雪。

耀眼得如同天邊的太陽。

老婦張了張嘴,一時竟也說不出違逆的話來,心中卻又升起了另外一個念頭。

幸好是她。

恰好是他。

那位出身薛家內門,武功不差的黑衣刺客拖著一身傷勢,劈柴燒水奉茶,時辰漸有些晚,老婦住在了主屋裡,中年男子去了客房中休息,未曾入睡,只是盤坐在床,平息行氣,希望能夠快些將所受傷勢修復。

薛琴霜喝過了茶,洗漱了一遍,褪去外面的勁裝,只著了一身月白色裡衣。

黑髮如墨,披散在肩膀上。

就像是個尋常女兒家。

少女坐在床鋪之上,看著外面升起的明月,旁邊的燭火有些黯淡,隨手取了一根銀針,撥動著燭火焰心,此刻寂靜無人,白日所發生的一切自心中升起,秀麗面龐不復方才鎮定洒脫,逐漸升起了些許紅暈。

月下觀花,燈下美人。

明明是平素仗劍任俠,英姿颯爽的少女,此時卻唯獨給人明艷之感。

燭火映照在褐瞳之中,流光溢彩。

薛琴霜抿了抿唇,維持著面上神色鎮定,將那燭火吹熄,躺在床鋪之上,抬手一下拿被子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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