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兩歲春秋須臾過,少年江湖青衫行 第八十九章 王氏天策,老爹的『宿敵』?

那名武者在前引路,王安風跟在後面,朝著一處亭台行去。

留在原地的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名男子眸底暗蘊異色,面上輕笑,道:「殿下既然在這裡,那麼林先生在也是正常,只是不知道,為何會派人來邀王少俠。」

「而且,看這模樣……」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眾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看剛剛那名武者的模樣,大有來者不善之意。

復又有一名世家少女笑道:

「可是林先生不是一直在天京城嗎?先前也沒有見過藏書守才是。」

「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哩?」

少女面容嬌媚,抿唇笑起來,狀若天真,似乎只是好奇之下的無心之言,先前開口的青年心中暗罵一聲,面上卻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道:

「在下亦是不知。」

他抬眸看著那邊被梅花隱隱遮擋住的眾人,眸子微微眯起

何止是不應該認識。

以那一位的身份地位,藏書守甚至沒有和其結怨的資格。

另一名做江湖俠客打扮的男子微微皺眉,道:

「與其如此好奇,不如到近處旁觀。」

眾人神色微微一怔,便聽到了那青年武者復又開口道:「那位既然未曾說不許靠近,又選在了外面見那位藏書守,顯然代表著其並不在乎他人旁觀。」

「若是不許旁觀,那麼那邊也應該會有侍衛把守,不許靠近。」

「今日是皇長孫設宴,況且以那位林先生的為人行事,必然不可能因為這些許小事動怒,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這裡猜測?畏首畏尾,不為男子。」

那少女眉目流轉,顧盼生輝,突然噗呲笑道:

「可是,少俠。」

「我本就是個小女子啊,畏首畏尾,又有何不對?」

青年武者眉頭皺起,只覺得周圍之人言行舉止,都如同蒙著一層迷霧,明明還是少年歲月,本應該懷著一腔銳氣筆直向前,卻如此鑽營其餘手段,令他心中不齒,當下面容微冷,未曾回答,只是哼了一聲,大步朝著那邊亭台處行去。

先前開口說話的男子目送著這名武者遠去,面上笑意微斂,眼底隱有不屑。

江湖中人,果然不過草莽。

武功再高,也不過是棋子的命數。

想了想,卻發現那武者所說,確有幾分道理,加上心中也確實好奇,升起了探尋之意,可又不願意一人犯險,眸光微轉,撫掌輕笑,道:

「方才那位少俠已經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夠弱了世家門面,不如同行……」

他將主要事情都推到了方才的青年武者身上,往後若是追究起來,也可以說自己是為了世家顏面,為了不被江湖人小覷,不得不去。

少女輕笑出聲,看著那世家公子,道:

「陸公子不老實呢……」

聲音微頓,復又微笑道:

「不過,誰讓你今日開口相邀了呢?」

「既然如此,小女子也不能拂了陸公子面子,往後,可要記得小女子的好。」

陸姓青年眸子微眯,知道自己已經落下了一個不大的人情在,可想及另外一事,心中卻沒有絲毫的不愉,只是微微笑了下,道:

「陸某自然是承蘇小姐的情。」

……

這一處皇室別院,是扶風一地的能工巧匠,費勁了心思設計建造而出,一步一景,移步換景,端得精妙異常,錯落分布,雖然各有不一般的風景,可若論風姿絕美之處,還要數中心三座。

王安風前面這一處亭台,只是尋常一座,可此時風光竟然比之那三座更為過人,無論是青石小路,亭旁湖泊,或者道旁數叢寒梅,都極為自然,彷彿自成一體天地,而與旁人無干。

王安風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彷彿就連踏入其中,都會將這種平和自然的氣息打亂,不復原本模樣。

寒梅盡處,有亭台佇立,飛檐翹起,亭下唯獨有一位老者坐在桌旁,煮酒觀梅。

其身穿淺灰色對襟長衫,未曾束起髮髻,偏向於灰色的長髮向後披散在肩膀上,神色平淡,彷彿天下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讓他的一雙眼睛產生波動。

面容上有道道皺紋,看上去只是個尋常的老人。

但是在王安風的眼中,前方的異樣正是自這位老者開始。

這彷彿自成一體的世界,寒梅,青石,亭台,湖泊之間,自有一股難以辨明,不能言說的『氣』在流轉不定,這氣息的開始和終結,都是那位老者。

不斷地流轉,形成了一個堪稱完滿的『輪迴』。

那名佩刀武者似乎未曾看到這一處『世界』的不同,步伐沒有絲毫遲緩,一步踏入其中,其身為六品的武者,氣血雄壯,可這世界的變化未曾被打亂,反而變得更為自然而龐大,朝著外面擴散了三寸距離。

這一變故在王安風預料之外,那『世界』的範圍觸及到了他的身軀,隨即在瞬息之間將他也囊括其中,無形無質的『氣』在流轉,從旁邊寒梅,從青石,從湖泊之中,流經了他,又流轉而出,未曾有絲毫的異樣。

唯獨這氣越發壯大。

彷彿王安風的加入和存在,令這個『世界』更為真實而龐大。

王安風眉頭微微皺了下,隨即放鬆,事已至此,已經不能後退,此時皇室設宴,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索性直接加快了些許步伐,跟了上去。

他武功不低,不過數息時間,就已經走過了那蜿蜒的石階,踏過兩畔寒梅,走到了亭台之前,將那老人看得清楚,卻又發現,似乎是越發看不清楚。

那人面龐上已有許多皺紋,顯然年歲不小,可長發當中猶自還有黑髮,更像是個中年人,可若是去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如此地廣闊,如此地浩大,如同安靜看著整個天下,平靜得像是個看遍世事雲煙的老人,卻又純粹地像是個未經世事的孩童。

王安風從未從一人面目上看到如此多的『外相』。

在他打量那位老者的時候,那位老人也抬眸看向了王安風,和後者不同,他幾乎是瞬間就確認了少年的身份。

似他這種人,看人已經不再用眼,更多的是以心去觀,看得倒是越發清楚,面目可以變化,而人的『氣』卻無論如何不會發生變化,眼前藏書守的『氣』,和二十年前那驕縱狂傲的少年極為相似,顯為血親。

王氏天策……

思及往事,老者神色卻未曾變化,只是淡淡道:

「藏書守,何來之遲?」

如同有山石傾覆而下。

在這瞬間,王安風幾乎感覺天色瞬間變暗,眼前老者身軀變得越發高大,眉目之中,唯獨只剩下了威嚴,高高在上,如同審問凡人一般,冰冷地注視著自己,周圍似乎有無數的閑言碎語,不斷在耳邊呢喃,讓他俯身認罪,讓他痛哭陳述自己的罪責。

心中瞬間有浩大佛音響徹。

耳畔雜音,瞬間消弭一空,王安風雙眼恢複清明,身周壓力雖然依舊龐大,卻已經難以對他產生太大的壓制,運轉內力,使得自己的身軀挺得筆直,看著那老者,不卑不亢,道:

「不願來。」

老者隨意問道:「大人相邀,緣何不來?」

這句話是儒家所說,所謂的大人,意指長輩。

言語落下,那種壓力變得越發龐大,幾乎像是這整個世界都朝著王安風壓制下來,少年面色微白,在這個瞬間幾乎有拔劍的衝動。

他是武者,亦是高明的劍客。

自信若是拔劍,定然能將這束縛的氣機直接斬碎。

但是他不能。

他亦知道眼前這名老者的身份地位,自己此時的身份是扶風學宮藏書守,若是妄動,便會給學宮引來麻煩,雖然夫子他們可能並不如何在意,可他自己卻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壓制住出鞘之意,緩聲道:

「無名帖下傳,有護衛持刀,不為禮,是以不來。」

氣氛微微凝滯。

在十數米之外,那些跟著過來的世家子弟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竟然敢……

那持刀武者面上神色越發鄭重,看著王安風,此時他在心中已經將後者放在了和自己持平,甚至還要比自己更強的地位,他知道面對老者質問的壓力,是以才會越發鄭重,心中不乏震動。

他竟然能做答?!

氣氛越發死寂,沒有人敢開口,甚至於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彷彿連呼吸的聲音都是一種罪過。

那老者輕笑出聲,原本死寂的氣氛瞬間如同冬雪冰消,明明是薄涼的天氣,眾人卻感覺到了一種詭異的溫暖,脊背不覺已經沾滿了冷汗,方才不過短短一瞬,竟已經是他們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時間。

老者看著王安風,道:

「如此說來,確實是老夫失禮,這邊給你賠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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