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兩歲春秋須臾過,少年江湖青衫行 第二十三章 起風了

談府已經是天羅地網。

虎王近乎自囚,所有的權柄被原本『虎下倀鬼』玉九所竊。

只是不知道,二十七連幫是否和玉九有所勾結,若是沒有的話,那麼漩渦的核心,就來自於這兩個足以震動一州江湖的龐大勢力,兩虎相爭,必有一死。

這樣的話,卻不知如何才能夠得到夢月雪和川連的消息……

王安風看著窗外風景,神色平和,看不出心中喜怒。

正在此時,窗外傳來輕輕敲擊的聲音。

身著寶藍色裙衫的少女雙臂托在窗沿上,褐色的瞳仁看著他,柔柔道:

「公子……」

「蓮蓉酥……」

王安風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右手運起真氣,按照在銅人巷中所習,分陰陽二股勁氣,以『流轉乾坤』之勢匯聚,游轉不定。

然後落在了麵糰上。

……

王安風已儘可能高估了這件事情的麻煩程度。

但是,世上事情大多不如人意。

第一日,白日中有武者暗探,夜間則是殺手強襲。

第二日,虎王談天雄避不見人,談府權柄旁落。

第三日,

二十七連幫高手出現在了西定州城當中,原本歸屬於談家的店鋪生意被砸,客棧青樓之中,坐滿了背刀負劍,殺氣森寒的江湖中人,未曾動手,只是冷冷坐著,那曾遍歷殺伐的氣息,便令尋常的食客們難以忍受,一個個全部離開。

整個客棧當中,竟只剩了這些枯坐的武者。

第四日,

一如昨日光景,到下午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的談家護衛武者,與二十七連幫的武者爆發直接衝突,死傷者眾多。

二十七連幫中有三名幫主戰至重傷,一人瀕死。

談家十七衛死八人,管家武洪重傷。

整個西定州城都被這江湖中的巨大衝突而籠罩其中,州官派出大秦鐵卒巡邏於街,而原本頗為繁華的西定州城,這兩日路上行人日見稀少,到了第五日,竟是連個賣菜的都不大好找。

所有人都等著這場風波過去。

天色微黯。

「大哥,時間差不多了……」

身著文士長衫,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看著越發沉悶下來的天色,呵出一口白氣,朝著一旁坐在椅子上的男子開口。

那男人身材異常魁偉,一臉濃密的絡腮鬍子,張狂粗蠻,氣質卻很沉穩,雙手拄著寬大戰刀,刀柄處纏繞了一圈圈麻繩,被鮮血侵染,已經失去了原本的色澤,聞言神色未動,右手鬆開刀柄,自旁邊桌上端起一個白瓷碗。

瓷碗的碗沿上有缺口。

旁邊燒著火,熊熊燃燒。火上煮酒。

熊熊烈焰在男子沉靜的眸子里倒映著,在不斷燃燒。

「我兒,二十七連幫的基業,便交給你了……」

「勿要畏懼,哈哈哈哈,西定州江湖之大,只夠你一人翻身。」

「為父,困了。」

疲憊的話語散入記憶。

渾濁的酒液倒入瓷碗。

有雪落下,沒入了滾燙的酒液當中,男子將這熱酒仰脖灌入喉中,烈酒入喉,刮的生疼,猛然起身,手中瓷碗砸落在地,身後披風隨風鼓盪,沉聲道:

「走!」

重刀拔起,鋒刃嗡鳴。

……

談府。

有紅袖添香,玉九持筆蘸墨,神色專註。

白紙之上,其筆跡遠不如尋常俊秀,形銷骨立,卻異常剛硬霸道,透出難言風骨。

懸腕提筆。

旁邊自有俊秀少女將替玉九將筆接過,眉目秀麗,若仔細去看,竟與談語柔身旁的少女煙兒一般無二模樣,只不過一者身著白衣,神色氣質皆是淺淡嫻雅,一者則身著紅衣,烈烈如火一般燦爛,抿唇笑道。

「公子的字,寫得越發好看啦。」

玉九笑一聲,淡淡道:

「你的嘴也是越發甜了。」

輕笑微斂,右手負在身後,這廳堂之中,大門展開,外可見寒梅疏立,夜色之上,冷月高懸,白雪自天空而降。

玉九呵出一口白氣。

親近於談語柔的高手,已經盡數被他安排在了這西定州城當中,談家的各處生意中,然後和二十七連幫暗中約定,派出克制這些高手的武者,加以挑釁,果然將其全部擊成重傷。

就連其中武功最高,幾乎是看著談語柔長大的武洪,也在三名幫主的圍攻之下,身受不輕傷勢,縱然於性命無害,可這段時間,也休想要動武。

不過,這老傢伙實力果真強悍。

玉九微微眯了眯眼睛。

在專門針對他的三名七品武者圍攻之下,雖然身受重傷,也生生將對方全部打得咳血重傷。

其中有個漢子對談語柔口上極為不敬,污言穢語,更是生生吃了這老管家的三記半步直拳,內臟破裂,最後則是被暴怒的老者一記『虎尾腿』,生生踹爆了下陰,縱然活下來,也終身不能人道。

困獸之鬥,尤為可怖。

可人力終究有時而盡,加上武洪年老力衰,又是看重修行內功的武者,內力既已耗盡,一身實力便會十不存七,還是敗下陣來。

玉九抬眸看著圓月,神色氣質疏離而淡漠。

這月極大,極明亮,也極溫柔。

十年前,自己尚在流浪街頭的時候,那遞給自己吃食的小姑娘,一雙褐瞳裡面便有如這月光般的光。

極大,極明亮。

極溫柔。

玉九微微笑了下,負在後面的右手五指緩緩握合。

「你是……我的。」

……

扶風西定州城之外,北去三十餘里。

二十七連幫駐地便在此處,原本其中有許多高明武者,沒有人敢來進犯,縱然今日,駐地中二十七位幫主,除去重傷的三位之外,全部離開,也在各處要道上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算是武道高手,也休想要進得來。

留下的武者雖然單個來看,武功不高,可卻精通兵家陣法之道,迥異於江湖武者,配合上各處陷阱,依山而立,實在難以攻破。

這便是五十餘年掌握西定州江湖的底蘊。

甬道之中,

一身高七尺,長了張喜慶圓臉的漢子握著手中的長槍,頗有些緊張地四顧,引得前面的隊長不愉,忍了數次,終還是回頭踹他一腳,道:

「看什麼看?!」

「媽的,煩死個鬼,像個娘們兒一樣,不想幹了滾出去。」

那漢子身子一哆嗦,囁嚅了下,未曾說出話來,前頭的隊長朝著旁邊吐了口唾沫,嘴裡依舊罵罵咧咧,自己握著兵器的手掌也加大了幾分氣力。

他方才雖然罵得狠,可心裏面也是在打鼓。

不過復又安慰自己。

雖然沒有了幫主們在,可天羅地網般的陷阱也足以令來犯之人吃足了苦頭,多年來也就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又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若有什麼遺漏之處……

男子腳步微頓,回身去看,在這二十七連幫駐地之後,佇立著一座巍峨山脈,籠罩在蒙蒙夜色之中,如同巨人。

心中微有不安,隨即便將其打消了去。

這山勢極險惡,難見日光,數日之前下過的雪根本就沒有消去,積壓成冰,今日復又下了些雪,更為陡峭,往日里有人上去采些山珍,不知摔死摔殘了多少,這種險惡之地,縱然有人能來,也只剩下了半條性命,有何用處?

若想過去這山……

除非是大秦當年掃平西域雪國的那支鐵騎重現,否則,絕無可能。

可是,那可能嗎?!

男子哂笑出聲,復又看向自己手下,看到這些武者依舊畏畏縮縮,眉頭緊鎖,抬腳便踹,臭罵道:

「他媽的,走快些!」

「沒吃飯不成!」

天空中有雪飄落,將那山籠罩其中。

公孫靖呵出一口白氣,吹得身前雪花飛舞。

他站在山石之上,俯瞰著固若金湯的二十七連幫。

二十七連幫勢力盤根錯節,若是他們從官道上走,必然會被這同為一州大幫派的對手察覺,是以索性兵行險道,自這冰雪凌冽之處上來,速度雖緩慢,卻如幽靈一般,無聲無息摸到了這裡。

路上雖艱難,可這本就是當年他們每月必有的試煉,無論馬上騎兵,或是胯下戰馬,皆是當年的訓練方式。

公孫靖旁邊站著個粗矮漢子,鬍子拉碴,手指粗而短,如同冬日裡埋在雪裡的蘿蔔,不住揮舞,眉頭皺緊,嘴裡咕噥道:

「這裡有三條糧道,等會兒攻擊的時候順便扔把火。」

「那一處應該是陷阱,還有那裡,能夠佔據主要視野,必須在一炷香的時間裡攻下,然後,讓老劉帶著三十個人,把兵器庫端掉,我懷疑這兒有什麼噁心人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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