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修行,圓慈等人並不曾提點王安風,少年歸來之後,在客棧柔軟的床鋪上面非常舒服地睡了一覺,第二日吃了些早點,帶著青驄馬便出了城門。
和之前兩次出門不同,這一次是孤身前行極遠的路,見過的風景比起少年原本加起來都會多,心情自然也更易波動,只覺得一路上所見所聞,極是新鮮有趣,對於未來的日子,也滿是期待。
尤其是江湖。
雖不是入江湖,但是那種前往未知之處的感覺也讓少年頗有激動。
也總會不受控制地去想,話本里那種快意恩仇,揚鞭縱馬的江湖日子會是什麼模樣。
順著官道行了片刻,王安風轉道入了一處小路,復又行了一個時辰,原本一同出城的眾人分散到了其它路徑,唯有一名面目清癯的中年漢子依舊和王安風一路,後者突然拍馬追上,笑著招呼道:
「小哥兒,好巧,也去趙家村?怎麼如此面生?」
王安風微怔,只以為趙家村是和大涼村一樣的小山村,雖然這中年人認岔了,但是他生性與人為善,便也笑著回了兩句,那中年人頗為能言善道,行為也豪爽大方,兩人一路言談,時辰漸過,不覺已經入了小路身處。
周圍樹木原本繁茂,此時冬天,沒有一片葉子,圍繞在路兩側,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鬼怪,風吹樹梢,發出令人心裡不安的呼嘯怪聲,王安風看了看天色,想著今日實在不行,便在那趙家村借宿一宿也好,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絲掩蓋地極好的殺意,微微皺眉。
正在此時,突然響起了凌厲至極的破空聲音,數道殘影射出,伴隨著數聲脆響,兩排樹榦上各釘了數只箭矢,震顫不已,兩旁突然衝出了十數條大漢,為首一人扛著把上百斤的宣花大斧,一臉絡腮鬍子,眉目粗蠻,手裡頭的斧子重重往地上一砸,轟然巨響聲中,放聲狂笑道:
「哈哈哈,好一頭肥羊啊哈哈哈!」
「一看便是為富不仁之輩,咱們兄弟劫富濟貧,剛好打殺了,救濟窮困!」
王安風神色微厲,知道這是遇見了劫匪,手腕微抬,便要施展鞭法,道:
「楊大叔,你退後,我……」
聲音未落,突然感覺身子乏力,一股酥軟之力浮現身軀,面色微變,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扭頭去看,迎面便是那清癯男子溫和含笑的模樣,腦海中閃電般明白了過來。
在中午吃乾糧的時候,他曾經喝了對方壺裡的涼茶。
少年咬牙道:
「是毒?」
此時吳長青尚未給他施展葯浴,培養百毒不侵之軀,縱然王安風咬牙強提精神,但是對方所下的迷藥頗為不凡,強撐了下,視野終究逐漸模糊,軟在馬背上,青驄馬嘶鳴一聲,本欲奔襲而出,可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攜帶佛音梵唱的利劍呼嘯,身軀僵硬,不能動彈。
……
王安風在一陣搖晃之中蘇醒了過來。
內力流轉,雷霆將殘存毒素祛除,微微恍惚了下,便徹底清醒過來,此時他身上非但木劍,古琴不在,就連師娘給他縫製的儒家深衣都被扒了去,寒風之中,身上只剩下了單薄的裡衣。
身上被一道厚重的鎖鏈束縛,扔在個囚車一樣的木籠裡面,除他之外,還有許多古怪的東西,周圍圍繞著十數個大漢,而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耳畔聽得到大聲交談之音。
「老六,可真有你的,這小子手上怕是有幾分功夫,那鞭鎖可頗為值錢啊。」
「那是,我猜這小子應該是學了點武功,就想要出來學人家闖蕩江湖,我下了足以迷昏一頭黑熊的迷藥,不也被放翻了?」
「闖蕩江湖,闖蕩江湖,哈哈,江湖裡頭全是血,人前人後給一刀。」
復又是一陣歡笑,奉承之音,王安風身子微僵,只覺得自己對於江湖的幻夢全然破碎,還被扔到了泥溝子裡面,任人隨意踩了幾腳,頗為惱怒。而此時似乎到了地方,速度降了下來,馬車緩慢進入了一處寨子。
王安風偷眼打量,渾身血液便在瞬間冰冷。
夕陽如血,寨子左右豎著兩根長桿,中間繩索上,如同晾衣服般掛著一排屍體,數人罵罵咧咧,又將一具新的屍體掛了上去,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趕車的那粗蠻大漢大笑,道:
「哈哈,這丫頭怎麼也死了?」
「哎呀,總是倔唄,都被玩兒爛了,還倔,倔個屁。」
那人吐了口唾沫,頗有兩份不忿,道:
「她要尋死,那便讓她去死!」
面目清癯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嘆息道:「你也太狠辣了……」
「呦呵,六爺有何高見?」
『六爺』撫須,道:「這女子最有味道處,便是那白嫩雙足,你偏生用了紅繡鞋,這滾燙滾燙的鐵鞋子一穿上,哪裡還能看……」
那人微怔,卻又道:「哎呀,都是死人了還管什麼,六爺你不知,這騷娘們穿上紅繡鞋,跳得可起勁兒了,就穿的時候,也沒在怕的。」
王安風身子微微顫抖,耳畔卻傳來佛音劍嘯,將他怒火壓制,贏先生令他先明了局勢,再行決斷,不要莽撞行事,言語之中沒有了冷意,也隱含震怒之心。
他明白,可是怒意卻不曾有絲毫的消減。
故事裡面聚嘯山林,為民除害,劫富濟貧的俠盜豪傑形象瞬間崩碎,化為了無比現實的模樣,那新的屍首是位清秀可人的少女,面目柔和,劇痛而死,但是面龐卻隱有快意解脫。
燒至通紅的鐵鏽鞋,沒有怕,盡情狂舞。
狂舞至死。
是要如何絕望,才能將這種慘烈的死法當作快意解脫的歸宿,踏火而舞,看著那些驚呆了的劫匪,彼時的模樣神采,是否驕傲而快意?
王安風手掌微微顫抖,體內的內力混雜雷霆,幾乎是在咆哮。
那小姑娘,比他大不了一歲。
他才懷抱著嚮往仙境般的心情踏入江湖,一回首,卻看到了十八層地獄中最慘惡的景色。
路上過了好幾處用黃泥黃土砌成的低矮房子,沒有甚麼門窗,只是拿著鐵欄杆圍著,裡面圈著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目麻木,不少人穿的還是薄薄的單衣,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南邊的一座高牆上釘著鐵刑具,上面新鮮的血痕證明這絕非是擺弄的裝飾玩意兒,周圍站著身材高大的劫匪,神態粗蠻,孔武有力,站著閑聊,而那些被綁來的百姓卻在費力勞作,稍有喘息,便是一鞭子橫抽過來。
王安風被暫時扔到了一處牢房之中,那幾人大聲歡笑著去了。
房中七八人,大部分已經如同行屍走肉,唯獨一位老者還有幾分生息,見他過來,苦笑道:
「天殺的混蛋,竟又掠了人來。」
王安風眼神轉了轉,落在老者身上,腦海之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怒意,他天性純良,而此時目睹如此慘劇,反應便更為劇烈,沙啞呢喃道:
「我浩浩大秦,為何,還會有這種劫匪,如此慘事?」
「為什麼」
老人慘笑一聲,道:「正是因為我大秦強盛,疆域廣大。」
「能夠定鼎天下,能夠收拾地了各路梟雄,但是這一小撮一小撮的山賊劫匪,卻如同巨獸身上的虱子一樣,難抓,難收拾,重要的是收拾完了,就又會出現新的一批。」
「大秦也苦啊,不能為了這些小虱子調回十八路龍衛……否則周圍那些狼崽子又不安分了,死傷更為慘重,而尋常兵衛出手,這群人又賊精,只在山上亂竄,窩在山洞裡不出來,看準了目標才出手,想要剿滅,除非放火燒山,否則難有大用。」
「可放火燒山,周圍的百姓日子就更苦啦,已經不知有多少地方官目呲欲裂,卻又無可奈何,生生咳血。」
王安風張了張嘴,道:
「那……又能如何……」
老者嘆息,道:
「誰知道啊……這些習武者身強力壯,人性本惡,天生憊懶,總有許多不願意老老實實過日子,打家劫舍,來錢又快,又能被叫一聲綠林好漢,為什麼不去?」
「這就是所謂的以武犯禁,造孽啊!」
「所謂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若是天下從沒有甚麼武功,是不是就不會有這般多好吃懶做的土匪山賊……還什麼豪傑,我呸,老頭子從來沒見過一個好的賊匪!」
老者絮絮叨叨,王安風靠坐在牆上,腦海思緒翻騰,一時間沖腦的怒焰緩緩散去,逐漸恢複了理智,但是思維卻逐漸變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緩緩握合。
約莫過去了近半個多時辰,有人開了牢門,將滿身鐵鎖鏈的王安風拉起,道:
「大哥喚你過去,嘿,你最好祈求那娘們把大哥伺候好了,大哥今日可怒氣不小。」
一邊說,便帶著王安風離去,那老者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只能嘆息一聲,挫敗地坐在原地,突地脾氣發作似的,重重一拳砸在地面上,罵道。
「天殺的混蛋,老天爺怎的不一道雷收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