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他們幾個人?」

「五個人。」

森林、天空、遠山,在荒涼和酷熱中出現了。

「在一起嗎?」

「在一起……」

一個當騎兵偵察員的庫班人,滿臉大汗,話還沒說完,突然被馬一頓,他就溜到馬鬃跟前——馬肚子上滿是大汗,拚命驅著蒼蠅、擺著頭,想儘力把韁繩從他手裡掙開來。

郭如鶴同趕車的和副官,坐在馬車上——他們暗紅的臉,像剛從澡堂里出來,像煮過一樣。周圍沒有人。

「離公路很遠嗎?」

庫班人用馬鞭向左一指:

「大約十俄里或十五俄里,在小樹林那邊。」

「從公路上到那裡去有拐彎路嗎?」

「有。」

「沒見到哥薩克嗎?」

「沒有。咱們人往前邊走了二十多俄里,連哥薩克影子都沒有。田莊上的人說哥薩克在三十俄里以外的河那邊,在那裡挖戰壕呢。」

郭如鶴的黃臉突然鎮定下來,臉上的筋肉在抽動,彷彿他的臉像煮過的肉一般,從來還不曾有過這樣呢。

「截住先頭部隊,叫從拐彎路上走,讓各團、一切難民、輜重,都從他們跟前過!」

庫班人在馬鞍上微微欠著身子,別讓他認為這是以下犯上的舉動,謹慎小心地說:

「彎子繞得太大……人會死的……天氣熱……都沒有吃東西。」

郭如鶴的小眼睛,盯著暑氣蒸騰的發顫的遠際,眼睛變成了灰色。三天三夜了……面孔都凹下去了,眼睛露著飢餓的神色。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了。山落到後邊了。可是應當拼著全力走出這荒涼的山腳,走到大村鎮上,叫人吃吃飯,喂喂馬。應當趕快走,不讓哥薩克在前邊構築陣地。連一分鐘也不能放過,一定要從這十俄里、十五俄里的彎路上走。

他對那餓得精瘦,曬得發黑的庫班青年的臉望了一眼。眼睛發著鋼一般的光芒,話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說:

「叫部隊折到拐彎的路上走,叫從跟前過!」

「是!」

他把頭上的汗濕的羔皮圓帽子戴好,對那沒有一點過失的馬,抽了一鞭,馬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彷彿沒有難忍的暑熱,沒有大群的牛虻和蒼蠅似的,跳躍著轉過頭來,快快活活地往公路上跑去了。可是公路沒有了,只有無窮無盡的灰白色塵霧的旋渦,這旋渦升得比樹梢還高,一眼望不到邊地在後邊的山裡消失了。在這旋卷的塵霧裡,覺得有千千萬萬的飢餓的人在行進。

郭如鶴的車子走動起來,車曬得連木質的部分都燙手,不能忍受的暑熱以及那叮噹聲,都跟著旋卷。機槍手在灼熱的座位後邊瞭望著。

庫班人騎著馬,在那什麼都看不見的、令人出不來氣的、飛揚的塵霧裡走著。什麼也辨不清,可是聽見疲憊的、混雜的、凌亂的部隊的腳步聲,騎兵的馬蹄聲,輜重車的隆隆聲。晒黑了的臉上,滾滾的汗珠,在暗暗地閃光。

沒有說話聲,也沒有笑聲——只有一片沉重的和一切都融成渾然一體的飄蕩的沉默。可是在這裡,在這熱得要命的沉默里,仍舊是那些疲憊不堪的、好像煮爛了似的、凌亂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軸的吱吱聲。

精疲力盡的馬,垂著耳朵,垂頭喪氣地走著。

孩子們的小腦袋,在馬車上晃來晃去,露出的牙齒,暗暗地閃著光。

「喝——喝……喝——喝……」

白茫茫的塵霧飄蕩著,籠罩了一切,令人透不過氣來。步兵、騎兵、吱吱亂響的輜重車,都在這望不見的塵霧裡前進。也許這不是暑熱,不是飄蕩的白茫茫的塵霧,而是充滿了絕望。沒有希望、也沒有意義,只有不可免的死亡。當他們走進那一面是山、一面是海的窄窄的甬道時,那時時刻刻鐵一般地緊緊衛護著、時時刻刻暗暗護送著他們的那東西——現在卻都完結了:忍飢受餓的、光腳的、疲睏的、穿著破衣服的人群,只有死路一條。太陽也在和他們作對。可是那些人強馬壯、準備妥當的、挖好戰壕的哥薩克軍隊和兇殘的將軍們,卻在前面貪婪地等著呢。

庫班人在這沉寂的、吱吱響著的、令人出不來氣的塵霧裡走著,只能按照喊聲去辨別哪一部分人在哪裡。

有時灰色的塵霧落下去,於是丘陵的輪廓,波浪似的抖顫著,森林是一片蒼茫,天空是蔚藍的,太陽瘋狂地曬著戰士們焦灼的面孔。於是又慢慢行動著,凌亂的腳步聲、馬蹄聲、吱吱的輜重車的聲音和絕望,把這一切都遮掩起來。沒有力氣的人們,都坐在或躺在路旁,向後仰著頭,張開乾癟發黑的口,蒼蠅在飛舞,這些在飛揚的塵霧裡,都模糊地露出來。

庫班人在人馬叢中亂撞著,走到先頭部隊跟前,從馬鞍上微微欠著身子,同指揮員講幾句話。那位指揮員把眉頭一皺,對那些忽而出現、忽而消失的凌亂走著的戰士們望了一眼,停下來,就用陌生的、不像自己的啞嗓子指揮道:

「團,停止前進!……」

令人出不來氣的塵霧,好像棉絮似的,即刻把他的話吞沒了,可是實際上應該聽到的都聽到了,話聲越傳越遠,越傳越弱了,都用各種嗓音喊起來:

「營,停止前進!……連隊……停止前進!」

在老遠老遠的地方,傳來一種勉強聽得見的聲音,又消失了:

「……停——止——前——進!……」

先頭部隊里的轟轟的腳步聲不響了,各部隊都停止前進了,在這停滯的灼熱的茫茫塵霧裡,剎那間不但出現著一片沉默,而且出現著一片寂靜,一片無邊無際的、疲憊的、酷熱的、龐大的寂靜。後來,突然間,又是一片無數擤鼻子的聲音;咳嗽著,吐著落到嗓子里的灰塵;謾罵著;用樹葉卷著乾草末吸著——灰塵慢慢落下去,人臉、馬嘴、車輛,都露出來了。

都坐到路旁,坐到路旁的溝沿上,把槍夾到兩膝中間。有些一下不動地、直挺挺地,在火一般的烈日下仰天卧著。

精疲力盡的馬匹站著,垂著頭,對那貼在身上的黑壓壓的大群蒼蠅,也不去趕了。

「起——來!……喂,起——來!……」

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人離地方:滿擁著人、馬、車輛的公路,也同樣死死地不動。這些人就像浸在暑熱里的一大堆石頭似的,沒有力量把他們弄起來。

「起來吧……媽媽的……鬼東西!」

好像被判刑的人一樣,三三兩兩地起來,不排隊,也不等待口令,把沉重的步槍背到肩上,用紅腫的眼睛望著,凌亂地走了。

順著公路,順著路旁,順著斜坡亂走著。馬車吱吱發響,大群蒼蠅在飛舞。

面色都成了焦黑的,眼白閃著光。在可怕的太陽下,都用牛蒡葉、樹枝、乾草,挽起來,頂到頭上當帽子。發裂的烏黑的光腳走著。有的像阿拉伯人一樣,光著發黑的身子,只有一條條的破布,在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好像穗子似的擺動著。乾枯的筋肉,在消瘦的黑皮膚下突出來。都仰著頭走著,肩上背著步槍,眯縫著眼睛,張著干透了的口。蓬頭亂髮、襤褸不堪,烏黑的、赤裸的、亂鬨哄的一大群烏合之徒啊。暑熱、飢餓和絕望,都形影不離地同他們在一起。白茫茫的塵霧,又懶洋洋地、疲憊地揚起了。無窮無盡的塵土飛揚的公路,一直由深山裡向草原伸去。

忽然間,出其不意地、奇怪地喊了一聲:

「向左轉!」

於是,每次新部隊走到這裡時,就摸不著頭腦地聽到:

「左轉彎……左……左轉彎走!……」

起初都很奇怪,後來都興緻勃勃地、成群地拐到村道上了。這是一條燧石鋪的路,沒有灰塵,於是就看見部隊急促地轉著彎,騎兵下了馬,輜重車、兩輪車吱吱響著,搖搖擺擺地走下來。遠景、森林、蔚藍的群山,都露出來了。驕陽依舊痙攣而炎熱地曝射著。黑壓壓的大群蒼蠅也轉彎了。慢慢落下去的灰塵和令人窒息的沉默,都留在大路上,村道上是一片說笑聲和喊聲。

「把咱們往哪帶呢?」

「或許是往森林裡,多少叫把嗓子潤一潤,都干透了。」

「你這笨傢伙!……在樹林里鋪好了被褥,等你去躺呢。」

「還烤著帶糖漿的點心呢。」

「帶黃油的……」

「帶酸奶油的……」

「帶蜂蜜的……」

「還有冰鎮西瓜呢……」

那位高個子的瘦骨嶙峋的人,穿著汗濕的破燕尾服,骯髒的花邊的殘片在飄動,什麼東西都從那裡露出來了——他惡狠狠地吐了一口黏黏的唾沫:

「別說了吧,你們這些狗東西……別作聲吧!……」

他惡狠狠地把皮帶緊緊勒了一下,把肚子擠到肋骨下邊,步槍把肩膀都壓痛了,他惡狠狠地換了換肩。

笑聲把密密麻麻飛舞的大群蒼蠅,都驚動起來了。

「奧巴納斯,為什麼你光知道把屁股遮起來,叫前邊的東西都露出來呢!把破布片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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