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冬天很冷。盧瓦爾河裡的冰排把橋撞壞了。人走在路上會凍僵。狼跑到城郊來,一個老園藝工說,在花園裡,在杜克盧城堡的窗戶下面看見過狼,夜裡不攜帶武器不能外出。候鳥往南飛的時候有的凍死了從天上掉下來。一天早晨,弗蘭切斯科在雪地上發現一隻凍得半死的燕子,拿給了老師。列奧納多用熱氣給它取暖,在爐灶旁暖和的地方給它造了一個窠,準備來年開春時把它放歸大自然。
他已經不再試圖工作了:沒有畫完的《約翰》跟別的一些畫、畫稿、畫筆和顏料一起藏在畫室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日子在無所事事中虛度了過去。有時公證人吉利昂先生前來做客,他談到今年的收成、食鹽的昂貴,談到蘭格道克綿羊比起貝里羊和利穆真羊來,毛更長,而且肉也鮮美;或者教廚娘瑪杜琳娜如何區分小兔子和老兔子——根據前爪上的活動骨。法蘭西斯派修士胡利埃莫也常來做客,他是弗蘭切斯科的懺悔師,出生在義大利,很久以前就在安布瓦斯定居了——這個小老頭很純樸,性格開朗,為人和善,他講起佛羅倫薩調皮搗蛋鬼的故事來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列奧納多一邊聽一邊笑,跟他一樣和善。在漫長的冬夜裡,他們下棋,玩紙牌。
天黑得很早,從窗戶灑進來鉛色的光線,客人們都走了。於是列奧納多在房間里一連好幾個小時來回踱著,偶爾看看機械工匠瑣羅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這個殘疾人如今比任何時候都讓他心痛,是對老師一生的努力——想要製造出人的翅膀的努力最大的嘲諷。亞斯特羅像平時一樣,盤腿坐在角落裡,把一條長布帶子纏在一根棍子上,鋸擊木遊戲用的木棒,削陀螺,或者眯縫著眼睛,慢慢地搖晃著身體,面帶毫無意義的微笑,揮動著雙臂,像翅膀一樣,含糊不清地哼哼著同一支歌曲:
咕嚕嚕,咕嚕嚕,
仙鶴和老鷹
在陽光下面飛,
大地看不清,
仙鶴和老鷹
咕嚕嚕,咕嚕嚕。
聽著這支悲哀的歌,讓人感到更加煩悶,黃昏時分寒冷的光線給人帶來更大的絕望感。天終於完全黑了。房子里一片寂靜。窗外狂風呼嘯,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喧囂聲,這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兇惡的巨人們在談話。除了風的呼嘯聲之外,還能聽到另一種更加凄厲的聲音,那可能是狼群在樹林邊沿地帶嗥叫。弗蘭切斯科在爐灶里生起了火,列奧納多坐到跟前去。
梅利齊彈一手好詩琴,他的嗓子也很受聽。他有時用音樂給老師消愁解悶。有一天,他給他唱了一支古老的歌,那是洛倫佐·美第奇編的,舉行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狂歡活動時唱的——這是一支無限歡快而又凄涼的情歌,列奧納多很喜歡,因為他青年時代經常聽到這支歌:
青春是多麼美好啊,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寄希望於明天。
老師聽著,低下了頭,他想起夏天的夜晚,空蕩蕩的馬路上黑色的陰影和明亮的月光、在大理石敞廊前演奏詩琴的聲音,而這支情歌本身則喚起了對喬昆達的思念。
歌聲繚繞,餘音消融在狂風的咆哮聲中。弗蘭切斯科坐在老師的腳下,抬起眼睛看他,只見老人的臉上老淚橫流。
列奧納多有時重讀自己的日記,又記下一些新的想法——死亡,這是他如今考慮最多的。
「你現在看到,你想要回到祖國,回歸原初的希望——猶如飛蛾投火,一個人在不斷的希望中,在興奮的焦急中期待著新的春天、新的夏天、新的歲月,以為所期待的總是姍姍來遲——並沒有注意到所希望的原來是自己的毀滅和終結。但這種希望卻是自然的本質——自然的靈魂,這顆靈魂感到自己被鎖在人的靈魂里,因此永遠希望從肉體中釋放出來,回歸原初。
「自然界里除了力和運動之外,別無其他;力即是幸福的意志——世界永遠趨向最後的均衡,回歸第一推動力。
「當所希望得到的東西與抱著希望的人結合在一起時,便產生希望的滿足和愉快:愛人的人與所愛的人結合在一起——他便平靜下來;落體落下之後,也就平靜下來。
「局部總是希望與整體結合在一起,這樣才能避免不完善;靈魂總是希望處在肉體之中,因為離開肉體的各個器官,靈魂就不能行動,不能感覺。可是靈魂並不隨著肉體的毀滅而毀滅,它在肉體里起的作用,如同氣在管風琴的管子里起的作用一樣:如果其中一根管子壞了,氣便不能產生正確的音。
「白天過得有意義,夜裡就能做愉快的夢,人生也是如此,一生過得有意義,死亡也就愉快。
「凡是過得有意義的生活,都是永生的。
「凡是邪惡都會在記憶中留下痛苦,除了最偉大的——死亡,死亡把記憶跟生命一道破壞。
「我本來想要學習生活,可是僅僅學習了死亡。
「自然界的外在必然與理性的內在必然相吻合:凡是合乎理性的,便都是好的,因為都是必然的。
「在人間也跟在天上一樣,我們的父,一切都聽憑你的意志。」
他用理性來解釋死亡,在其中看到了神聖的必然,也就是他所說的「第一推動力」的意志。然而,在心靈的深處,他卻感到不安,不能而且也不願意屈服於理性。
一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活埋,可是在地下的棺材裡蘇醒過來,於是拚命地叫喊,喘息著,雙手用力推棺材蓋。——第二天早晨,他對弗蘭切斯科提出自己的希望,要求他死後只要沒有出現屍體腐爛的跡象,就不要下葬。
在那些漫長的冬夜裡,他聽著外面狂風的咆哮聲,看著爐灶里覆蓋著灰燼的炭火,回憶著自己在芬奇村度過的童年——在那無限遙遠的年代裡,仙鶴髮出歡快的呼喚:「讓我們飛吧!讓我們飛吧!」山裡的石南帚散發出焦油的氣味。站在山頂上遙望坐落在陽光燦爛的河谷里的佛羅倫薩全景,只見它在朦朧中呈現出紫色,宛如紫水晶,它是那樣小巧,兩枝春芽之間足以容納得下,而阿爾巴諾山滿山遍野都覆蓋著樹木的春芽,一片嫩綠。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他仍然熱愛生活,雖然已經處在半死之中,但仍然牢牢地抓著生命不肯鬆手,害怕死亡,猶如一個黑洞洞的深坑,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他就將跌進這深坑裡去,發出最後一聲驚恐的呼叫。這種悲哀不禁讓他感到一陣心痛,他想要哭泣,像小孩子那樣號啕大哭。關於神聖的必然性,關於第一推動力的意志的種種說法,都不過是理性的安慰,原來只是謊言,在這種無意義的驚恐面前已經煙消雲散,無影無蹤了。他甘願用死後永恆的黑暗及其一切秘密換取一縷陽光,換取一股吹拂著芳香的嫩葉的春風,換取阿爾巴諾山上灌木叢中一朵金黃色的小花。
每天入夜以後,家裡只剩下了自己人,可是又不想去睡覺——列奧納多近來經常遭受失眠的折磨——於是弗蘭切斯科給他誦讀福音書。
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本書如此新鮮,如此非同尋常,尚未被人理解。有些話隨著他反覆思考而變得更加深邃,如同無底的深淵。《路加福音》第四章就有這樣一段話。耶穌戰勝了魔鬼的前兩次誘惑——用食物和權勢榮華——之後,魔鬼又用翅膀誘惑他:
「魔鬼又領他到耶路撒冷去,叫他站在殿頂上,對他說:你若是神的兒子,可以從這裡跳下。因為經書里記載著:主要為你吩咐他的天使保護你,他們要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耶穌回答他說,經書里記載著:不要誘惑你主的神。」
列奧納多如今覺得這段話是對他一生的問題的回答,這個問題就是:人將會有翅膀嗎?
「魔鬼用盡了各種各樣的誘惑,就暫時離開了耶穌。」
「暫時?這是什麼意思?」列奧納多想,「魔鬼什麼時候還要重新來糾纏他?」有些話對他可能充滿巨大的誘惑力,但違背試驗和自然必然性的法則,即使如此,也沒有讓他驚惶失措:
「你們若是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籽那麼大,並且對這座山說:你離開此處——它就會挪開。」 他經常覺得,人所不能達到的最後的知識和同樣不能達到的最後的信仰,會通過不同的途徑把人引到一點上來——內在必然與外在必然的合一,人的意志與神的意志的合一。誰若是能懷著真正的信心對山說:你挪開,投到大海里去吧——他已經知道不可能不按照他的話去辦;對於他來說,超自然則成為自然了。但是這些話刺激人的針刺不就在於:要想獲得信仰,哪怕是只有芥菜籽那麼大,都比對一座山說:你挪開,投到大海里去吧——更困難嗎?
他想要理解《福音書》另外一段更加深奧的話,可是白費心思:
「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的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示出來。啊,是的,因為你的美意本是如此。」
既然上帝將秘密向嬰孩顯示,既然完全的單純也就是完全的聰明——那麼為什麼《福音書》里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