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黃金時代 九

公爵夫人走進孤零零的寶庫塔樓。除了公爵,任何人都不到這裡來。

她從少年侍從理查德托手裡接過蠟燭,吩咐他在門口等候,然後進入一個很高的大廳,裡面又黑又冷,像是地窖一樣,她坐下來,取出那束信件,解開後放到桌子上,想要閱讀,可是突然狂風呼嘯著吹進爐灶的煙囪,刮進整個塔樓,咆哮起來,險些把蠟燭吹滅,然後立刻寂靜下來。她覺得能夠聽清遠處舞會的樂曲聲以及別的勉強可聞的人語聲、鐵鐐的嘩啦聲——那是來自下面的地窖,那裡是監獄。

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身後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一種熟悉的恐懼籠罩了她。她知道,不應該回頭看,可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還是回頭看了。角落裡的那個人她已經見過多次——細長的身材,比黑夜還黑,從上到下裹著衣服,低著頭,高頂僧帽把臉遮住了。她想要喊叫,召喚理查德托,可是喊不出聲來。她跳起來,想要逃跑,可是雙腿發軟。她跪到地上,小聲說道:

「是你……又是你……要幹什麼?」

他慢慢地把頭抬起來。

她大聲叫,尖厲刺耳,不像人的聲音,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理查德托聽見叫聲,跑進來,看見她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了。

他在黑暗的長廊里奔跑,只是偶爾遇見哨兵的燈籠暗淡的亮光,後來跑進明亮的人聲嘈雜的大廳,到處尋找公爵,由於驚懼而發出瘋狂的號叫:

「救人呀!救人呀!」

已經是半夜了。舞會正處於高潮,歡樂的氣氛正濃。剛剛開始一輪流行的舞蹈,男女舞伴排成排,鑽過「忠誠情侶」門。扮演「愛情天才」的那個人手執長號,站在「門」頂上,下面站著「裁判」。「忠誠的情侶」逼近的時候,「天才」奏起溫柔的樂曲表示歡迎,「裁判」高興地迎接他們。「不忠誠者」竭盡全力想要通過這個魔幻之門,但白費力氣,可怕的號聲把他們震昏,「裁判」拋擲的糖果暴風雨般地向他們襲來,這些不幸者在一片嘲笑聲中慌忙逃竄。

公爵剛剛在最甜蜜的號聲伴隨下穿過這個「門」——這種號聲如同牧笛聲,如同斑鳩鳴叫——說明他是忠誠情侶中最忠誠的。

這工夫,人群散開了。理查德托絕望地號叫著跑進大廳:

「救人呀!救人呀!」

他看見公爵,直接奔他而來:

「殿下,夫人發病了……快……救救她!」

「發病了?又發病了!」

公爵雙手抓住頭髮。

「在哪裡?在哪裡?好好說說!」

「在寶庫塔樓……」

摩羅飛快地跑起來,掛在胸前的鱗片狀的金鏈嘩啦嘩啦地響,頭頂上如假髮一般光滑而蓬鬆的髮型奇怪地顛簸著。

「忠誠情侶」門上面的「天才」照舊繼續吹號,最後終於發現下面出事了,便趕快停下來。許多人跟隨著公爵跑去,於是整個服裝華麗的人群騷動起來,向門口涌去,像是受驚的羊群。「忠誠情侶」門被擠倒了,被踩壞了。號手沒有來得及跳下去,隨著門摔下來,腿脫臼了。

有人喊道:

「失火啦!」

「看看吧,我說過,不應該玩火!」一位女士本來不欣賞列奧納多的水晶球,這時攤開雙手,驚叫道。

另一位女士尖聲叫著,好像是要休克。

「保持鎮靜,沒有失火。」有人說。

「怎麼回事?」有人問。

「公爵夫人生病了!」

「要死了!中毒了!」一個宮廷官吏突然靈機一動,便脫口說道,他本人也立刻相信了自己的臆造。

「不可能!公爵夫人剛才還到過這裡……跳舞了……」

「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已故公爵吉安-加萊亞佐的寡妻阿拉貢的伊薩貝拉為了給丈夫報仇……使用了慢性毒藥……」

「天主的力量跟我們在一起!」

從隔壁大廳傳來樂曲聲。

那裡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正在跳「維納斯與巴克科斯舞」,女舞伴面帶親切的微笑,用金鏈子牽著男舞伴——他們像囚徒似的,悵惘地嘆息著,匍匐在地上,女舞伴伸出一隻腳,踏到他們的背上,彷彿是勝利者。

跑進來一個僕人,揮著手,向樂隊叫喊道:

「停,停下!公爵夫人生病了……」

大家都向叫喊的人轉過身來。奏樂停了,一片寂靜,唯有維奧拉琴還繼續奏出哀婉的顫音,因為演奏者是個耳聾眼花的老頭。

僕役們匆匆忙忙地抬來一張產床——又長又狹,床墊硬邦邦的,有兩塊橫木,產婦的頭部枕在上面,兩側各有一個小木橛,把手綁在上面,下部有一個橫樑,那是綁腳的——這張產床是很久以前傳下來的,一直保存在宮廷的更衣室里,斯福爾扎家族歷代女主人分娩時都用它。產床出現在舞會上,不僅奇怪而且不吉利,跟節日輝煌的燈火以及男賓女客們的盛裝極不和諧。

大家相互觀望著,全都明白了。

「如果是由於驚嚇或者跌倒,」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指出,「就應該立刻吃生蛋白,裡面摻一些剪成碎塊的紅綢子。」

另一位女士則認為紅綢子不起作用,而應該吃七隻毛蛋,另外再加一個蛋黃。

這時,理查德托走進樓上的一個大廳,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可怕的慘叫聲,感到莫名其妙,指著門,問一個走過來的女人,只見她拿著一筐衣服、熱水袋和一罐熱水:

「這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

另外一個年老的女人,可能是接生婆,嚴厲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走開,不要站在這裡!你站在道上——只能礙手礙腳。這裡不是男孩子待的地方。」

門開了一個縫,理查德托在房間深處一堆撕亂的衣服和床單中間看見一張臉,這是他懷著天真而又絕望的愛慕之情所愛著的,只見這張臉漲得通紅,滿是汗水,幾縷頭髮貼在前額上,張著嘴,吐出無盡無休的號叫聲。這個孩子臉色煞白,用雙手把臉捂住。

他的身旁,站著各類饒舌的女人,其中有奶媽、巫婆、巫醫、接生婆,她們嘁嘁喳喳,議論個不停。有人建議用蛇皮把產婦的右腿纏起來,也有人建議把她放到裝著開水的鐵鍋上面,還有人提出把她丈夫的帽子綁到她的肚子上,也有人建議給她喝用鹿茸和胭脂紅籽浸泡的酒。

「把一塊鷹石放在右邊腋窩,一塊磁石放在左邊腋窩,」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說,她比任何人都張羅得歡,由於沒有牙齒而吐字不清,「我的媽呀,這是首要的事!鷹石或者翡翠,都可以。」

公爵從門裡跑出來,坐到椅子上,雙手緊緊抓著頭髮,像個孩子似的,啜泣著說:

「天主呀!天主!我不能……再也不能……比切,比切……都怪我這個可惡的東西!」他想起來,公爵夫人剛才看見他時憤怒地向他喊道:「滾!滾開!找你的盧克萊西婭去吧!」

那個張張羅羅的老太婆拿著一個錫盤走到他面前:

「殿下,請吃一點兒……」

「這是什麼?」

「狼肉。這是規矩:丈夫吃點兒狼肉,產婦就會輕鬆一些。狼肉,殿下,這是首要的事!」

公爵茫然而又乖乖地吞下一小塊狼肉,這塊發黑的狼肉很堅硬,卡在他的嗓子里了。

老太婆向他彎下腰,嘟嘟噥噥地念道:

我們的父呀,你吃吧,

七條公狼和一條母狼,

在人間和在天上,

風呀,你吹吧,把我們

吹到潔凈的田野。

「神聖的三位一體不可分,沒有開端。我們的話說了算。阿門!」

御醫路易吉·馬利亞尼在其他一些醫生的陪同下從產婦那個房間里出來了。

公爵向他奔過去。

「如何?怎麼樣?」

他們都沉默不語。

「殿下,」路易吉終於說道,「所有的措施全都用過了。我們指望天主的仁慈……」

公爵抓住他的手。

「不,不……還有別的辦法……不能就這樣……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們還得採取措施!」

醫生們相互觀望著,彷彿是故弄玄虛似的,感到需要安慰他。

馬利亞尼緊鎖眉頭,用拉丁語對一個紅臉的很放肆的年輕醫生說:

「三兩內河蝸牛汁和肉豆蔻、研碎的紅珊瑚。」

「也許可以放放血?」一個臉部表情和善的小老頭怯生生地說。

「放血?我已經考慮過了,」馬利亞尼繼續說,「不幸的是火星進入巨蟹星座。況且是單日……」

老頭溫順地嘆了口氣,不再吱聲了。

「老師,是否在蝸牛汁里再加上一些三月里的牛糞,」另一位醫生放肆地對馬利亞尼說,只見他紅光滿面,生著一雙愉快而又冷漠的眼睛,「您以為如何?」

「是的,」路易吉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搓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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