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里巴西烏斯好幾次小心翼翼地往帳篷里張望,勸病人喝點兒清涼飲料。尤里安都拒絕了,要求別打擾他。他害怕看見人的面孔,害怕聲音和光線。他跟以前一樣,雙手抱著頭,盡量什麼都不想,忘掉他身在何處以及他出了什麼事。
他近三個月來由於高度精神緊張而發生了很大變化,彷彿是長期生病之後,感到虛弱不堪,萎靡不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睡覺還是處於清醒狀態。往事一幕緊接著一幕地出現在他的眼前,雖然一晃而過,但畫面異常清晰。
他時而覺得,他躺在馬塞魯姆寒冷的大寢宮裡。年老體衰的奶娘卡布達為他畫十字,祝福他一夜平安。拴在帳篷外面的戰馬打著響鼻,他覺得是老師瑪多尼烏斯那種叫人感到可笑的斷斷續續的鼾聲。他懷著喜悅的心情感覺到自己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不為任何人所知,遠離人寰,被遺棄在卡帕多細亞的山裡。
他時而覺得聞到了奧林匹奧多羅斯祭司幽靜的小院子里風信子在三月陽光的愛撫下散發出來的他所熟悉的清新的芳香,聽見了阿瑪里利斯在噴泉淙淙聲中發出的可愛的笑聲以及做「科塔巴」遊戲時銅碗的叮噹聲,還聽到了狄奧芳娜午餐前在廚房裡的叫喊聲:「孩子們,薑汁甜餅已經烤好了。」
可是,一切都消失了。
他只是聽到幾隻蒼蠅在一月的中午,在背風的角落裡,在海邊灑滿陽光的白牆上嗡嗡著,彷彿是為春天暖洋洋的陽光而高興;他腳下大海中淺綠色的波浪沒有泛出泡沫,凝滯不動了。他面帶微笑,瞭望著廣闊無垠的溫柔的海面和沉浸在冬日陽光中的船帆。他知道,在這溫馨的荒漠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任何人都不會到這裡來,就像白牆上那些歡快的黑蒼蠅一樣,他只是感覺到了生活無憂無慮的歡樂、陽光和寧靜。
突然,尤里安清醒過來,他想起來了,他原來是置身於波斯的腹地,他是羅馬皇帝,他手中掌握著六萬名士兵,沒有什麼神祇,他踹倒了祭壇,做了褻瀆神明的事。他不禁打了個寒噤,渾身發冷。他覺得自己滑倒了,正在往深淵裡跌落,沒有任何東西可抓的。
他說不清自己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躺了一個小時還是已經數天數夜。
但是,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忠誠的老僕的聲音,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門裡來——這已經不是在睡夢中,而是神志清醒了。
「愷撒!我怕驚動你,可是又不敢違背你的話。你吩咐過,有事立刻稟報。剛才阿林透斯來了……」
「阿林透斯!」尤里安像是被雷聲震醒了似的,一下子跳起來,喊道,「阿林透斯!叫他,叫他過來!」
阿林透斯是最英勇的將領之一,奉命率領一小隊偵察兵到北方去探聽情況:普羅科庇烏斯和塞巴斯蒂安兩位侍從官指揮的三萬人的後續部隊是否快要到了——他們二人前去接迎羅馬的盟友亞美尼亞王阿薩息斯的軍隊,並且和他們一起到泰西封城與皇帝會師。尤里安早就等待這隻救援部隊了:它決定著主力部隊的命運。
「叫他來,」皇帝叫道,「把他領來!快!還是不用了……我親自去……」
可是,他雖然立即清醒過來了,但仍然很虛弱,感到頭暈。他閉上眼睛,不得不用手扶著帳篷的布牆。
「給我一杯酒,烈性的……摻些涼水。」
老僕忙活起來,熟練地斟了一杯酒,遞給皇帝。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最後喝得一乾二淨,輕鬆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走出帳篷。
天色很晚了。幼發拉底河對岸的遠處,雷雨剛剛過去,勁風吹來清新的潮氣——雨水的氣味。
稀稀落落的大星星在烏雲的縫隙里使勁地眨著眼睛,好像被風吹得搖搖曳曳的燈光。從曠野里傳來豺狼的嗥叫聲。尤里安敞胸露脯,臉迎著風,愜意地感到已經停息的暴風雨在他的頭髮里粗野的摩挲。
他想起了自己的沮喪,不禁笑了。軟弱消失了,高度緊張的精神力量復歸了,像醇酒一樣,讓人陶然欲醉。他想要下達命令,想要採取行動,通宵不眠,投入戰鬥,拿生與死做賭注,戰勝危險。只是偶爾還感到輕微的寒戰。
阿林透斯來了。
消息讓人大失所望:再也不要指望普羅科庇烏斯和塞巴斯蒂安的救援了,皇帝被盟友們拋棄在亞細亞不為人知的腹地里了。風傳狡猾的阿薩息斯背信棄義並且出賣了他。
這時,有人向皇帝稟報說,一個波斯人從沙普爾兵營里逃出,前來謁見。
他被押來了。這個波斯人伸開雙手,一頭撲倒在尤里安面前,親吻著地上的土。這是個奇醜的人:頭剃得光光的,耳朵被割掉了,鼻子被挖去了,只剩下兩個鼻孔,很像一具骷髏,但眼睛卻閃爍著智慧和果敢。他穿一件用火紅色的索格迪亞那綢做的貴重衣服,講著不通順的希臘語。有兩個奴隸陪伴著他。
波斯人自稱名叫阿爾塔班,說他是某省的總督,被人在沙普爾面前誣陷,受刑致殘,如今投奔羅馬人,以便向國王報仇雪恨。
「啊,普天之下的主宰者!」阿爾塔班莊重而又討好地說,「我要把沙普爾的手腳捆綁起來,把他送交給你,就像奉獻一隻祭祀用的綿羊一樣。我在夜間帶領你到營地去,你可以躡手躡腳地捉住波斯王,就像小孩子捕鳥那樣。但是你得聽阿爾塔班的,阿爾塔班無所不能,阿爾塔班了解波斯王的一切秘密……」
「你要我怎麼做?」尤里安問道。
「報仇雪恨。跟我走吧!」
「到哪裡去?」
「往北,穿過荒漠——一共三百二十五帕拉桑,然後翻過幾座山,直奔蘇薩和埃克巴塔納。」
波斯人指著地平線。
「那邊,到那邊去!」他重複著,目光不離開尤里安。
「愷撒,」戈爾米茲達伏在皇帝耳邊小聲說道,「當心呀!這個人眼神不對頭。他是個巫師,是個騙子,或許比這還要壞——為了夜裡安生,還是不說為好。這一帶,夜間有時發生不好的事……你把他趕走吧,別聽他的!」
皇帝對戈爾米茲達的話根本沒留意。他感到波斯人聚精會神的祈求目光有一種奇怪的魅力。
「你可準確地認識往埃克巴塔納去的路嗎?」
「唉,是的,是的,是的!」波斯人興奮地笑著說,「認識,還能不認識!我對草原里的每一棵青草都了如指掌。阿爾塔班知道鳥兒唱什麼歌,能聽見針茅草如何生長,地下的泉水如何流淌。古代瑣羅亞斯德的智慧都裝在我的心裡。我要嗅嗅你的軍隊留下的腳印,就能指出他們走過的路,就能跑到他們的前面去。請你相信我,再過上二十天,整個波斯便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直到印度,直到炎熱的大洋!……」
皇帝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莫非,」他想,「這也就是我所期待的奇蹟嗎?再過上二十天,波斯便掌握在我的手裡了……」
他高興得喘不過氣來。
「你別趕我走,」那個醜陋的人說,「我將要像一條狗似的,趴在你的腳下。我一看見你的尊容,立刻就愛上了、愛上了你,普天之下的主宰者,勝過愛自己的靈魂,因為你——太美了!我願意讓你從我的身上走過去,用腳踐踏我,我要舔你腳上的塵土,我要放聲高唱:光榮呀,光榮,光榮屬於太陽之子,東方和西方之王尤里安!」
他親吻皇帝的腳,兩個奴隸也趴到地上,重複著:
「光榮,光榮,光榮!」
「戰船可怎麼辦?」尤里安思索著問道,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撤走軍隊,讓它們成為敵人的戰利品還是讓軍隊帶著走呢?」
「燒掉!」阿爾塔班小聲說道。
尤里安不禁哆嗦一下,考驗地看著他的臉。
「燒掉?你說什麼?」
阿爾塔班抬起頭,盯著皇帝的眼睛:
「你害怕了——你?……不,不,是人才害怕,神可是從來都不害怕!燒掉,你就自由自在了,像風一樣:戰船落不到敵人的手裡,可是你的軍隊卻由於增添了從船上撤下來的士兵而壯大。你偉大而且無所畏懼,那就堅持到底吧!燒掉吧——再過十天,你就能抵達埃克巴塔納城下,再過二十天,整個波斯都在你的手中!你將比戰勝了大流士的腓力的兒子 更偉大。只要你把戰船燒掉,跟著我走!你敢還是不敢?」
「你若是騙我呢?我若是在你的心裡看出來,你在騙我呢?」皇帝用一隻手抓住波斯人的喉嚨,另一隻手向他舉起匕首,高聲喊道。
戈爾米茲達輕鬆地長出一口氣。
他們二人相互盯著眼睛,僵持了很長時間。阿爾塔班經受住了皇帝的目光。尤里安感覺自己再一次被這雙聰明、大膽而又溫順的眼睛的魅力戰勝了。
「你若是不相信,就讓我死吧,讓我死在你的手裡吧!」波斯人重複著說。
尤里安把短劍放回鞘里。
「看著你的眼睛,既可怕,又甜蜜,」阿爾塔班繼續說道,「你的臉像神的臉一樣。別人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