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十五

海豚形狀的油燈支架上放著幾把卷頭髮用的夾鉗。燈光暗淡,因為晨曦已經直接透過窗帘,使化妝室充滿紫紅色的光輝。窗帘的絲綢是用一種最貴重的紫紅顏料染的——用錫拉島出產的紅鋯石染了三遍。

「位格 ?何謂聖三位一體,——任何一個凡人都無法理解。我昨天一整夜沒有睡著,一直在思考,因為對這個問題懷有極大的興緻。可是思考的結果卻一無所得,只覺得頭昏腦漲。侍童,把手巾和肥皂拿過來。」

說這話的人從模樣來看地位顯赫,頭上戴著一頂法冠,他很像最高祭司或者亞洲帝王——原來是君士坦提烏斯皇帝陛下的首席美容師。剃刀在他那靈巧的手裡如變魔術一般,輕快地飛動著。理髮師彷彿是在進行一項神秘儀式。

一旁侍立著寢宮御前大臣歐塞比烏斯——帝國最有勢力的人物,還有無數的寢宮侍從,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器皿、美膚粉、毛巾和臉盆。此外,兩側各站著一名打扇子的少年侍從,在美容的整個時間裡,他們二人一直給皇帝扇風,用的是很大的扇子,形同六翼天使的銀翅膀,這是仿照教堂里舉行儀式時執事用來驅趕落在聖餐上的蒼蠅的扇子製造的。

理髮師剛剛給皇帝刮完右臉,開始刮左臉,精心地塗抹香皂,噴上一種叫作「阿佛羅狄忒泡沫」的阿拉伯香水。他彎下腰,緊貼著君士坦提烏斯的耳朵嘀咕道,聲音那麼小,故意不讓任何人聽見:

「噢,最虔誠的君王,唯有你那無所不曉的大智大慧才能夠解決何謂聖父、聖子和聖靈——三位一體。你不必聽主教們的。別理會他們的心意,只按照你的心意做!亞歷山大里亞城宗主教亞大納西 是個冥頑不化的瀆神的亂黨,應該把他處死。上帝和我們的造物主向你的神聖的智慧啟示了,你的奴隸們應該信仰什麼和如何信仰。依我看,阿里烏正確地認定,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不存在聖子。關於一個本體也……」

可是這時君士坦提烏斯向一面磨光的大銀鏡子里看著,用手撫摸著剛剛刮過的如綢緞般光滑柔軟的右腮,打斷了理髮師的話。

「好像是不夠光滑?是嗎?可以再刮一遍嗎?你說什麼,關於一個本體?」

宮廷主教烏爾薩基亞和瓦倫斯送給理髮師一個金塔蘭,交給他一項任務:促使愷撒接受阿里烏派的信仰,所以他一邊像按摩似的移動著剃刀,一邊婉轉取悅地伏在君士坦提烏斯的耳朵上小聲嘀咕起來。

這時,文牘大臣保羅走到皇帝面前,此人綽號卡特納,意為「鎖鏈」。人們把他叫作「鎖鏈」,是因為可怕的告密猶如一根鎖鏈把選中的犧牲者緊緊地捆住。保羅的面孔很像女人,沒有鬍鬚,很細嫩。根據外表,會認為他像天使一樣溫順。黑眼睛暗淡無光,蒙著一層薄翳。走路腳步輕巧,動作綿軟,悄然無聲,像貓兒一般。文牘大臣外衣的肩部斜挎著一條很寬的深藍色的綬帶——這是皇帝恩典的特殊標記。

保羅以綿軟的但很有權威的動作把理髮師推到一邊,伏在君士坦提烏斯的耳朵上小聲說道:

「尤里安的信件,昨天夜間截獲的。可否拆開?」

君士坦提烏斯急忙從保羅的手裡把信奪過去,拆開以後讀了一遍。但是大失所望。

「雞毛蒜皮的瑣事,」他說,「練習演說術。贈送給一個學識淵博的哲人一百顆無花果,寫了讚頌無花果和一百這個數目的讚歌。」

「這是耍陰謀詭計。」卡特納說。

「是真的,」君士坦提烏斯問道,「難道有證據嗎?」

「沒有任何證據。」

「要麼是他非常老練,要麼……」

「萬歲爺想要說什麼?」

「要麼他是無辜的。」

「那就聽憑你的意願了。」保羅說。

「怎麼說聽憑我的意願呢?我想要公正,只是想要公正而已,難道你不了解嗎?……我需要證據。」

「等一等,會有證據的。」

這時又來了一個告密者,名叫墨耳枯里烏斯,職務是宮廷侍膳大臣,他是波斯人,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孩子,黃臉皮,黑眼睛。人們懼怕他,程度不亞於怕保羅,並戲稱他為「釋夢大臣」:如果有人做了一個預示著對皇帝陛下不吉祥的夢,一旦被墨耳枯里烏斯探聽到,他必定急忙去告密。已經有許多人吃了苦頭,因為他們不謹慎,竟然在夢中夢見了不該夢見的事。宮廷侍臣們紛紛聲明,他們都患上了無法治癒的失眠症,並且很羨慕傳說中大西洲的居民,因為據柏拉圖說,他們睡眠時不做夢。

這時,有兩個衣索比亞太監正在給皇帝系鞋帶——皇帝的皮鞋是淺綠色的(唯有御鞋才能採用這種顏色),上面用金線綉著幾隻雄鷹——波斯人把這兩個人推到一邊去,抱住皇帝的兩條腿,一邊看著皇帝的眼睛,一邊親吻著,猶如一條狗一邊搖著尾巴,一邊看著主人的眼睛,向他撒嬌討好。

「聖上寬恕卑職吧!」小墨耳枯里烏斯懷著天真純樸的忠誠說道,「我不能容忍了,趕快跑來叩見陛下。高登西烏斯做了一個不吉利的夢,夢見你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裳,戴著用耷拉著的癟谷穗扎的花環。」

「這是什麼意思?」

「癟谷穗預示著饑荒,而破破爛爛的紫袍……卑職不敢說……」

「生病?」

「也許更壞。高登西烏斯的妻子向我承認,他找了好幾個釋夢師商議:上帝知道他們對他說了些什麼……」

「好吧,那就等以後再說吧。你晚上到這裡來。」

「不,現在說吧!請允許拷問,上上輕刑,不用火。事情還牽涉到檯布……」

「什麼檯布?」

「陛下莫非忘了?有一次在阿奎塔尼亞舉行宴會,餐桌鋪著兩塊鑲著很寬的紫色花邊的檯布,好像是皇帝的御服。」

「比兩指寬嗎?我制定的法律只允許使用兩指寬的花邊!」

「噢,寬得多!我說的是真正的御服。你想想,檯布上竟然使用如此神聖的裝飾!」

墨耳枯里烏斯沒有來得及把積攢得很多的告密材料全都說出來:

「在達弗納生了一個怪物,」他嘟噥著說,越是著忙就越髮結巴,「四隻耳朵,四隻眼睛,兩隻獠牙,渾身長毛。預言家們都說,這是不吉祥的兆頭——預示著神聖帝國要分裂。」

「我們瞧瞧吧。你把一切都寫下來,按照順序寫,然後呈上來。」

皇帝結束了早晨的化妝。他再次朝著鏡子里看,用一支很細的筆從一個銀絲匣里蘸了一點兒胭脂——這個小匣很精巧,很像個聖骨匣,蓋上帶一個十字架。君士坦提烏斯很虔誠,他的房間各個角落,各種各樣的小擺設上,處處都能看見數不清的琺琅十字架和基督名字的前幾個字母。這種特別名貴的胭脂叫作「奼紫嫣紅」,是從紫貝中提煉出來的:把紫貝放在坩堝里熔化,沸騰後出現粉紅的泡沫,然後再從這泡沫中提取。君士坦提烏斯用筆蘸著胭脂,很熟練地塗在黝黑而又乾枯的兩腮上。一個叫作「紫袍室」的房間里,有一個專用的五塔形的櫃櫥,裡面放著各種御衣,太監從那裡拿來皇帝的法衣,這件衣服鑲著許多珠寶和金飾,按照紫袍的樣式綉著長翅膀的獅子和蛇,因此沉重而僵硬,幾乎不能摺疊。

那一天,梅迪奧蘭皇宮的主要大廳里應該舉行主教會議。

皇帝從大理石的走廊往那裡走去。御林軍站成兩排,一聲不響,一個個如同木雕泥塑,舉著四肘長的長矛。禮賓大臣es Sacrarum Largitionum高舉著君士坦丁大帝的綉金神幡——用花體字綉著「基督」二字的「拉伯龍」旗,金光四射,簌簌作響。宮廷糾察官跑在前面,揮手示意,要求全體人員保持肅穆。

皇帝在走廊里遇見皇后歐薩維亞·奧列利亞。這個女人已經不很年輕,臉色蒼白而疲倦,身材纖細而美麗大方,她那洞察一切的眼睛裡不時地閃爍著惡意的譏笑。

皇后把手放在披肩上——上面鑲著磨成心形的紅寶石和藍寶石,然後低下頭,說著通常的早晨問安的話。

「我來這裡親自一睹你的風采,我最虔誠的夫君。聖上睡得可好?」

然後,她做了一個手勢,攙著她的雙手的兩位宮廷女官葉弗羅西尼亞和忒奧法尼亞稍許離開一些,於是她小聲向丈夫說道:

「今天尤里安應該前來拜見陛下,請你對他寬宏大度。你不要相信暗探們。這是一個不幸的和無辜的少年。如果你能寬恕他,陛下,主會獎賞你的!」

「你在為他求情?」

妻子和丈夫迅速地交換了眼神。

「我知道,」她說,「你一直相信我:這一次也請你相信。尤里安是你的忠實奴僕。你不要拒絕,請你親切地對待他……」

她送給丈夫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仍然保持著主宰他的心靈的威力。

用掛氈把一條長廊跟主要大廳隔開,皇帝喜歡躲在長廊里在掛氈後面竊聽主教會議所發生的情況。這時,一個剃著圓頂頭、穿著連帶僧帽的深色粗布法衣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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