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六

位於地中海濱的塞琉西亞是敘利亞大安條克的商港。它的一個郊區骯髒而貧窮,彎曲而又狹窄的街道通向海濱廣場。這裡桅檣林立,纜索堆積如山,遮擋住了大海。

抹泥的簡陋房屋零亂地擁擠在一起。有些房子臨街的一面用破地氈或席子遮著。無論是房子裡面,還是小巷裡,各個角落都散發著污水的濃重氣味,這是洗衣房和工人澡堂排放的。形形色色的貧窮和飢餓的人們在這裡忙忙碌碌。

把大地烤焦了的太陽落山了。黃昏降臨了。悶熱、灰塵、煙霧更加濃重地籠罩著城市。從市場飄來在炎熱中放置了一整天的魚肉和蔬菜令人窒息的氣味。半裸體的奴隸們背著貨包經過跳板從船上走下來,他們的頭上一面被剃光,破爛衣裳沒有遮住皮鞭在身上留下的傷疤,許多人的臉上打著用燒紅的鐵烙出的黑色印記:兩個很大的拉丁字母C和F——這是Cave Furem兩個詞的第一個字母,意思是:小心扒手。

燈火亮了。儘管黑夜已經臨近,巷子里的忙亂和說話聲並沒有停息。從隔壁鐵匠作坊傳來敲擊鐵片刺耳的錘聲,鍛鐵爐里火光閃爍,黑煙瀰漫。毗鄰,烤麵包的奴隸光著膀子,從頭到腳沾滿麵粉,眼皮由於烤灼而通紅,他們正在把麵包送進烤爐里。鞋鋪的門大敞四開,從裡面傳出糨糊和皮革的氣味,鞋匠蹲在地上,一邊在油燈下縫製皮靴,一邊扯著嗓門用蠻語唱著小曲。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兩個真正的巫女,蓬頭散發,大聲叫罵著,挨家串戶,走遍整條巷子,遇上晾曬破爛衣裳的繩子,她們就得伸出雙手相互攙扶著。一個商販趕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脫毛的劣馬,用柳條筐從遠處運來大量不新鮮的魚,準備早晨到市場去出售。行人忍受不住那種臭味,謾罵著轉過身去。一個面頰肥胖、長著紅色捲髮的猶太孩子敲擊一個大銅盆,欣賞著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另外一些孩子——很小的,他們數不勝數,每天都有數百名在窮困中誕生和死亡——在漂浮著橙子皮和雞蛋殼的水塘周圍,像豬崽一樣,尖聲叫著,亂跑亂跳。一條更加昏暗的很可疑的巷子里,住著小偷們。從小酒館裡飄出潮氣和酸葡萄酒的氣味。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船員們相互摟抱著,高聲哼哼著醉鬼的歌,踉踉蹌蹌地走著。妓院的大門頂上掛著一盞燈籠,上面畫著獻給性愛之神普里阿波斯的淫穢圖畫。每當掀起門帘的時候,都可看見裡面一間挨著一間的斗室,像單間牲口欄一樣,每一間的門上都標著價錢。在讓人氣悶的黑暗中,可以看見女人的白色裸體。

除了這些嘈雜喧嚷之外,除了人類這種污穢和貧窮之外,還可聽見遠處看不見的大海訴說著自己的怨氣的波濤聲。

在腓尼基商人半地下室的廚房窗下,幾個流浪漢一邊擲骰子一邊閑談。從廚房裡飄出滾熱的油煙和油炸野味的濃烈香氣。飢腸轆轆的人們聞到這種氣味,得到莫大的享受,不禁合起眼睛來。

紫紅染匠是個基督徒,因盜竊而被一家大工廠開除,他貪婪地吸吮著廚師扔出來的一塊錦葵,說道:

「安條克這裡發生些什麼事,善良的人們,夜裡說起這種事來叫人頭皮發麻。前幾天,一些飢餓的人把地方長官忒奧菲爾給撕成了碎塊。為的是什麼,上帝才知道。等到事情做完之後想起來了,說這個可憐蟲本來是個信神的善人。據說是愷撒指使百姓幹掉他……」

一個身體衰弱的小老頭是個扒竊的高手,搶過來說:

「我有一次見到了愷撒。本來不認識。我倒是挺喜歡他。很年輕,淺色的頭髮像亞麻一樣,紅光滿面,但很和善。殺了多少人!主哇,殺了多少人!搶劫。在街上走都害怕。」

「這全都不怪罪愷撒,而是娘娘君士坦提娜干出來的。她是個巫女!」

走過來幾個衣著奇怪的人,他們向談話的人行了鞠躬禮,彷彿是想要參加談話似的。假如廚房爐灶里火光再強烈一些,就能夠看清楚,這些人的臉上塗了顏色,衣服弄髒了,並且不自然地弄出很多窟窿,就像劇場舞台上的乞丐一樣。雖然穿得破破爛爛,可是就連最骯髒的那個人的手都很白凈而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成玫瑰色。其中的一個伏在同伴的耳朵上小聲說:

「聽我說,阿伽門農:這裡也在談論愷撒。」

那個叫作阿伽門農的人,原來喝醉了;他搖搖晃晃地站立不穩。他的鬍鬚出奇地濃密而且很長,使他很像是童話里的強盜;但那雙藍眼睛卻很善良,明亮,流露出天真的神情。同伴們驚懼地小聲勸阻他說:

「當心!」

扒手用發牢騷的聲音說,彷彿是在吟唱:

「不,請問各位老大,這樣好嗎?麵包天天都在漲價,人們像蒼蠅一樣地死亡。突然間……不,請各位說說看,這合適嗎?前幾天從埃及來了一艘三桅船,我們高興起來了,心想——是糧食。據說是愷撒訂購的,好讓百姓有飯吃。可是怎麼樣,這是些什麼東西,善良的人們,——你們猜猜這是些什麼東西?是從亞歷山大里亞運來的粉末,這是一種特殊的粉末,粉紅色,利比亞產的,是競技士用來擦身的藥劑。粉末——是給愷撒宮廷角鬥士用的,藥粉取代了麵粉!怎麼樣?這樣做好嗎?」他最後說,他那靈巧的扒竊用的手指做了一個不滿的手勢。

夥伴們催促著阿伽門農:

「問問名字,名字!」

「小點兒聲……不行!等以後……」

一個梳毛工指出:

「我們塞琉西亞倒也還算太平。可是在安條克——叛賣、告密、搜捕……」

染匠把錦葵舔了最後一次,然後扔掉了,相信它已經沒有味道了,這時,他陰鬱地哼哼道:

「上帝保佑,人的肉和血不久就會比麵包和葡萄酒還便宜……」

梳毛工是個酒鬼,但也是個哲學家,這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咳,我們是些可憐的人!幸運的奧林匹斯諸神像玩球一樣把我們拋來拋去——忽而往右拋,忽而往左拋,忽而往上拋,忽而往下拋:人們在哭泣,而諸神卻在笑。」

阿伽門農的一個夥伴加入了談話。他機靈巧妙地又彷彿是漫不經心地一一詢問了這些人的名字:甚至聽到了那個流浪鞋匠伏在染匠耳朵上告訴他的事:統帥營的士兵中間密謀刺殺愷撒。然後走到一旁,用一根漂亮的鐵筆在蠟版上一一記下談話人的名字,蠟版上已經記了許多名字。

這時,從市場傳來一種嘶啞而低沉的聲音,既不像笑聲,也不像水琴的哭泣聲,而像是某種地下怪物的吼叫聲:一個盲人奴隸,基督徒,為了一天能掙到四個銅板而在臨時戲園子的入口旁泵水——這架機器靠著水的壓力而發出這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

阿伽門農拖著夥伴們到臨時戲園子去了,這是一個用粗布搭成的帳篷,上面貼著許多銀星。一盞燈籠照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敘利亞和希臘兩種文字的海報,預告將要演出的節目。

戲園子裡面很氣悶。散發著大蒜和油燈的油煙氣味。給水琴伴奏的有兩個尖聲刺耳的長笛,一個衣索比亞黑人一邊擊著鈴鼓,一邊讓幾隻松鼠在輪子里轉動。

一個舞蹈藝人在走鋼索,忽而跳起,忽而翻筋斗,拍手打著拍子。他唱了一首流行小曲:

到這兒來,

到這兒來呀,

下流舞蹈的愛好者們!

趕快過來呀,

撒起腿來快快跑 。

這個瘦削的舞蹈藝人生著翹鼻子,年紀很老了,讓人既討厭又好笑。從他那剃得光光的前額上流淌下來的汗水,與面頰上的胭脂混合在一起,填滿白粉的皺紋很像牆上被雨水溶解了石灰的裂縫。

他退場以後,水琴和長笛停止了演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出台了,她要表演的是民眾喜歡得發狂的著名的手鼓舞。教會的神甫們猛烈地攻擊這種舞蹈,羅馬的法律明文禁止這種舞蹈,可是什麼都不能奏效:到處都跳這種手鼓舞,窮人和富人,元老的夫人和街頭舞女,全都跳這種舞蹈。

阿伽門農興奮地說:

「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姑娘!」

他在隨行人員的拳頭的幫助下擠到最前面一排。

這個努比亞少女黝黑而瘦削的身軀唯有臀部裹著一塊幾乎透明的無色的輕紗,像衣索比亞女人一樣,頭上長著毛茸茸的黑色捲髮,臉龐是純埃及人型的,讓人想起斯芬克斯來。

舞女開始跳了,彷彿是感到很無聊,因此跳得無精打采和漫不經心。纖細的手臂把銅手鼓舉在頭上——發出勉強可以聽得見的叮噹聲。

後來,速度加快了。突然,在長長的睫毛下,那雙黃眼睛閃閃發亮,清澈透明,歡快活躍,恰如猛獸的眼睛。她挺直了腰身,銅手鼓發出尖厲的聲音,猶如發出呼喚,全體觀眾都騷動起來。

接著,少女旋轉起來,動作飛快,像是一條富有彈性的細蛇。她的鼻孔擴展開了,從喉嚨里衝出一種奇怪的叫喊聲。兩隻深色的小奶頭上面蓋著綠色的絲網,尖端通紅,從絲網下面凸現出來,每做一個激烈的動作,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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