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天需要親自料理的事務繁複雜亂,如浪涌山巒般堆積。左右一二位伴隨多年的摯友戲言:功莫大焉,開國之君!被我嚴厲制止。我的口吻之重、聲氣之粗,事後連我自己也稍稍吃驚。有什麼撥動了我之心瓣,一下下楚楚難忍。

我恐懼於走進那個結局。它像一個難逃的圍網,正將我牢牢罩住。我變為一頭喘息的動物,已經掙扎了許久。待這動物喘定,精疲力盡之時,我大約就要稱「王」了。

我未曾見過幾個能夠「掙扎」的王。他們都喪失了那種能力,然後被左右移入殿闕奉供起來。王在高座上休養生息到聲氣粗壯時,再發出幾聲吼叫。但那已非人聲。

他們時下正急於把我變成那種人人畏懼的稀罕動物。這是殘忍的預謀。令人心寒的是預謀者正是我的一些摯友:我們曾共赴危難,咬住牙關忍了幾十年。他們問我還等什麼?這連我也難以回答。因為我自知離那個完美之境、那個長久的想念還尚為遙遠,還待描繪;比如說它該有神思一樣的隨意和自由,有縱橫馳騁的遼闊和曠遠,有既不自囚又不他囚的安定從容,有日月巡迴般的美好節奏,有四季輪迴那樣的變幻斑斕。

這都是在漫長苦難之中形成的夢想。它也許永遠是個夢想——但我不能去親手毀壞破碎它。

它還能存在多久?

面對左右,我已無語。他們說:君房已經變了,變得難以揣測。我想告訴他們,迅速蛻變的恰是你們自己,而非君房。我在固守和持續那個夢想,而你們正在告別它。自從龐大的船隊駛離彼岸,一粒心籽即開始霉變。那一刻岸上旌旗高揚,秦吏吹響螺號長管,你們唇邊只藏下一個訕笑。船隊與秦王維繫之纖弦正在斷掉。記得我當時登上後甲板,凝視船後束束白浪,心中何等快慰。我知道這個時刻,歷史上最奇異難解、最隱秘也是最易遭受誤解的偉業,已經進入了巔峰狀態。

那個時刻我就稍稍預感到,爾後向我們這些人逼來的,也許將是比秦王還要難以規避的什麼。它無以名之。它的力量無可匹敵,因為它就出自我們心中,是從我們自己命性之根上萌發的葉芽,它飽含的毒汁將使我們自身喪盡青春。

這也等同於死亡的威脅。一個人震慄恐怖之餘會產生不盡的愁緒和痛苦,還有悔疚。這種死亡比起肉軀的毀滅更加可怕。因為後者是自然的、誰也不能逃脫的。另一種死亡則是先於肉體的,那就分外悲凄。它會粉碎我們的全部希望。

在四十七歲生日的前夕,我極想把一切重要思緒廓清。哪怕先讓其清晰起來、疏朗起來也好。這太難了。眼下正有無數煩瑣,每天至深夜還有諸多呈報、重大事務、消息。因為事關城邑和營區安危,我不能漠然置之。這期間給我巨大震驚的是,前一個月營內有人謀反,領頭的竟是隨我多年的「方士」!他在暗中籠絡了三個伍長,甚至不惜使用叛心不死的秦吏。

謀叛在數天之內即被平息。那支小小的隊伍逃向蓬萊以北,妄圖與一支桀驁不馴的土著會合。他們攜走了大批武器,還有草藥、絲綢。可憐這幹人馬還未能與土著合手,就被淳于林將軍率領的護營兵士圍困起來。戰鬥結束之快大大超出我的預料,待我得到消息與一隊衛士趕到,那裡已是一片狼藉。

叛者頭目,那個十餘年來一直忠心耿耿的方士太史阿來,在最後時刻畏罪自殺。隨他自殺的還有兩人,一個是三千童男童女的領班,那個麵皮有些浮黃、生著一對碩大乳房的女人。此人年屆三十,頗有姿色,一對黑目灼灼有光。另一自刎者是歸附的秦吏,四十有二,麵皮黝黑,平日里悶聲不語。

所有叛者都被繳械,此時一一縛起雙手,全身大抖。我讓身邊人傳話淳于林將軍,請他為這一撥人鬆綁。我的命令被執行了。

自刎者皆給予厚葬。他們的墳頭都留在蓬萊以北地區——一班人出逃之地。我想他們既然慌悚逃離城邑,想必是心生厭惡,於是就讓他們安息在遠一點的地方。

此事件讓我產生的驚懼久久不能消逝。我一度放棄了一切事務,在帳中獨思。

頭腦一片混沌,而且伴陣陣劇疼。醫士趕來為我號脈,煎藥扎針,用木槌擊打穴位,料理半晌。可是周身仍疲累無比,常常湧出虛汗。我不得不卧榻休息,傾聽自己的呼吸。我抑制著不去想「太史阿來」四字,可是總也不能。我還能記起兩人一塊兒去乾山 大祭的場景,彷彿仍能嗅到燃過的香木氣味,看見他手扯袍袖,悉心擺放祭器的模樣……秦王第二次東巡登臨萊山,我攜幾位方士前去拜見,其中就有這位黃臉疏須的男人。

思絮飄到碧波漣漣的海上。那是船隊駛向中途,秦旗紛紛扯下之後。自上船以來,我一直保持深夜到後甲板踱步的習慣,即使風狂浪大也要勉強去站一會兒。那一天風清日朗,我從艙中出來。護衛的兵士通常把住通向後甲板之路;在樓船的最頂部艙口還有一個值夜者,他從那兒可以瞭望大半個甲板。

我仰望天空,像往常一樣久久凝視故鄉之月。爾後就是去看那神渺難測的夜海。記得那海極為平靜,顏色蒼藍;靠近船體處,不時有一二跳魚飛起。後來我聽到通往樓船底艙的木梯在響,聲音遲緩,不像是我熟悉的腳步。月光下一個身影出現了,是個女子。她身軀略胖,那長長的、在身側悠動的一對長臂讓我一眼就認出是女領班。我心裡立刻有些不快。

她在那兒停留了一瞬,後來還是大膽地走來。我佇立甲板,覺得落在她頭頂的月光有點怪異。其實這女人一直引起我的注意。我在船隊尚未出發時就觀察過她,從那對黑得發紫的眼睛裡看出某種神秘意味。她的面色像胡蘿蔔那麼紅潤,裸露的雙臂像被河水長久浸過之後,又經太陽炙燙,熟得如同剛剛出籠的發糕。

「我的先師!」她垂下頭,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低聲呼叫。

「為何深夜不眠?你有什麼要緊事情稟報嗎?」

她雙臂按在心口處,實際上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碩大的雙乳:「先師!我睡不著。我被奇怪的靈光照著,從上天傳來的聲音進入耳廓、心中,讓我喜悅又害怕。我激動得瘋癲一樣在艙內走。後來我覺得必得把所知所聞一一稟報先師了……先師,我一直瞞著您的是,我是一個『通靈者』……」

她的聲音在冰涼滑潤的月光下顯得陰鬱低沉,讓我心中一動。我不禁發出「哦」的一聲,她立即抬起頭來。

我看到她滿眼裡都是晶瑩的淚花。出於感激和憐惜,我的手動了一下。那只是一種下意識。可是她卻猝不及防地靠在我的胸前。我清楚地感到了她那一對巨乳是何等溫熱和柔軟。但我的頭頂像被一隻冰冷的重鎚敲擊了一下,渾身一震,我立刻把她扶正,讓她好生說來。

「我真是個『通靈者』。這樣許久了,在夜深人靜之時,我能夠與天上的聲音對話。那是無聲之聲,只有我一人清楚……」

「哦!那聲音說了什麼?」

「那聲音告訴我,新王率領我們踏上的,將是鮮花遍地的極樂之地。我問誰是新王?那聲音說新王即在後甲板上踱步……我的先師,我若有一個字的編造,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她跪下來,渾身抖動。

我這一次並未立即將她扶起,而是害怕地退開。我在五步之遙看著這個胖胖的女人,強抑著說不出的震驚。這樣許久我才輕輕吐出了幾個字,自己也首先感到了它的威嚴和重量:

「你回艙里去吧。」

「我的先師!」

「回吧。」

她抖抖站起,淚水嘩嘩流下。她囁嚅:「我永遠是先師的奴婢,永遠……先師可以把我扔了,像扔一隻小蟲,可奴婢的心是不會變的……」

她消失在通往下艙的梯口。

一種得意而又厭惡的複雜情緒攫住了我。那個夜晚我睡不著了。在後來很多日子裡,我都想把那個噩夢般的場景遺忘,可是不能。一個人的時候,我只求助於對卞姜的回憶,想讓她來幫幫我。

那天,在蓬萊山北,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讓我從驚愕恐怖中鎮定下來。我仔細看了太史阿來最後的面容,發現他出奇地安詳。我又看了那個「女通靈者」,覺得她比生前美麗,甚至有些嬌艷;只有眉梢那兒,留下了明顯痛苦的痕迹。

因為新建的城邑經受了第一次謀叛,無形中比過去顯得肅穆和沉重,簡直有了一點古城的端莊和神聖意味。淳于林將軍未經我的許可,自發決定了諸多事項,城邑內更加戒備森嚴。我的居所有了雙倍的護衛者,我將其驅散,他們就在不遠處游弋。

淳于林是個英俊的中年人,少我七歲,具有無可置疑的萊夷血統,而且還極有可能是卞姜的族親。我們有十餘年的友誼,他曾隨我多次遠遊密訪,是一隻藏而不露的萊夷利劍。他給予我的則是雙倍的安寧和雙倍的痛苦。我不認為自己這一生還會像倚重他一樣,去倚重任何人。

我在五年多的時間裡,毫無來由地為一種感知而痛苦。它折磨著我,一度甚至超過了任何其他憂煩。我莫名地覺得他與卞姜深深相愛。這種愛好像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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