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諂臣

本來朱祐樘要返回乾清宮,但見到那「道士」的真容後,他反倒不急著回去,而是饒有興緻地看完一段表演。

大雪並未停歇,在北風的席捲下越來越大,那刺骨的嚴寒就連年輕力壯的張延齡也有些頂不住了。

「陛下,讓她到殿內,為陛下祈福吧?」張延齡笑著奏稟。

「這……」

朱祐樘略一沉吟,舉起右手沖著張延齡虛點幾下,最後搖頭啞然失笑,折身往乾清宮殿門進去。

張延齡一擺手,那女子體態輕盈地跳下高蹺,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在張延齡的示意下走上台階,跟在弘治皇帝身後進入乾清宮殿門,別的道士仍舊在大殿外的廣場上賣力表演,並未停輟。

等人進去後,張延齡擺擺手讓幾名太監進去服侍,而他自己則留下來,繼續看完剩下的祈福儀式。

「爵爺,您看……」

一名太監走了過來,以詢問的口氣看著張延齡,臉色極其為難。

張延齡拍拍那太監的肩膀,對方險些嚇得摔倒在地上。張延齡冷冷一笑:「徐公公,有什麼該說的,不該說的,你應該清楚。若此事泄露出去,你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吧?」

徐公公趕緊低下頭,唯唯諾諾。

張延齡不屑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徐公公是在皇宮待了四十幾年的老宮人,是張皇后的親信,乾清宮這邊無論有什麼事情都會如實告知坤寧宮那邊。

連徐公公自己都不理解,為何國舅爺要給他出如此難題。

在弘治皇帝進了乾清宮後,外面的祈福儀式實際上已經沒有多大意義,沒過多久就宣告結束。

張延齡招呼人,跟隨他一起出宮。

等出了宮門後,外面建昌伯府的人早已等候多時,張延齡安排家人送這些人回府,而他自己則連夜往兄長壽寧侯府張鶴齡的府邸趕過去。

在壽寧侯府的書房裡等了小半個時辰,張鶴齡才一臉倦容地從後堂走了出來,顯然弟弟的造訪打擾了他的清夢。

「你也是的,大半夜到我府上來,所為何事?」張鶴齡坐下,黑著臉看著張延齡,順手拿起僕人剛剛送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張延齡把具體事情告之,張鶴齡二話沒說,直接將手上的茶杯扔在地上,「嘩」,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張鶴齡怒視自己的親弟弟,若不是念著張延齡已經長大成人安家立室,他的巴掌已經甩了過去。

張延齡臉上帶著幾分不屑:「兄長沒聽清楚,還要我再說一次?」

張鶴齡站起身來,氣得來回踱步,有種無計可施的無力覺,最後怒氣沖沖地瞪著弟弟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姐姐是皇后,你卻往宮裡給陛下送女人,你這是要斷我們張氏一門的根啊!」

張延齡臉色平靜:「兄長說得嚴重了,過了今晚人就會送走,就算腹中有了陛下的骨肉,誰又會知曉?」

「混賬東西!」

張鶴齡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教訓自己的弟弟。

張延齡道:「你覺得陛下平日沒有納妃,他就沒啥想法!?姐姐對皇上言聽計從,對我們兄弟照顧有加,但你應該知道姐姐的脾氣,用平常百姓的話說,她乃是妒婦。陛下礙於夫妻情分,才一直沒有納妃。」

「如今姐姐罹病在身,就算身體稍有康復,可仍舊無法與皇上行夫妻之道,皇上已有多日徹夜未眠,如此下去,皇上難道不會自己去找宮女?反倒不若我從宮外送人進去,而且都不是普通的大家閨秀,來日將人送走,陛下斷不會有念想。」

「如此一來,既滿足了陛下,讓陛下有偷情的快感,卻不擔心後宮有人與姐姐爭寵,何樂而不為?」

張鶴齡怒道:「你為何不跟為兄商議?」

「知道跟兄長商議也沒結果,所以我就先斬後奏,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以前也……」張鶴齡吃驚不小,因為果如弟弟所言的話,那他那時候才十幾歲,就知道這些事情,也太妖孽了!

張延齡道:「那是四年前的事情,姐姐懷公主的時候,我就……事情跟今日相仿,陛下之後未曾過問,事後還對我等恩寵有加……如此說兄長是否能放心些?」

張鶴齡坐下來,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初時他覺得張延齡這是在玩火,給皇帝送女人,而且是小舅子給皇帝姐夫送,先不論張皇后得知後會有什麼反應,若消息有絲毫泄露,朝野上下得知,他們兄弟二人非給罵得狗血淋頭不可。

但張延齡說的話,不無道理。

今年已經二十九歲的張皇后到底不能永遠年輕美麗靚麗,早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皇帝正值盛年,本來納上幾個后妃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可問題是,若這些后妃生下兒女,會對張皇后以及張氏一門的地位產生巨大的影響。

從宮外送女人,若送的是沒出閨門的大家閨秀,那肯定不行,皇帝若喜歡上了,留在宮裡冊封為嬪妃,等於是張氏自絕前程。而送已婚的婦人,對皇帝聲名有損,而且皇帝未必肯要。

眼下張延齡所做之事,看似荒唐,其實非常巧妙。

把女人以道姑的身份送進宮,這種人身份卑賤,又非處子之身,皇帝圖個新鮮打發寂寞,填補張皇后生病後身邊無人的狀況,事後把人送走,皇帝不可能追問,還會因為張延齡「體察聖意」而對張氏兄弟更為倚重,可說一舉多得。

但此事,讓張鶴齡覺得窩囊,若被張皇后知道,非給他兄弟倆穿小鞋不可,連兄弟的情面都不講。這就是張皇后,一個看起來賢淑大方,但實則「嬌妒」成性,一旦嫉恨上誰會讓你永遠不得安寧的女人。

「事已發生,為兄不好再指責你什麼,今晚你別回去了,到宮門口守著,人一出來,能送多遠送多遠!」

張鶴齡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人你是從何處尋來的,是否會留下後患?」

張延齡臉上帶著陰險的笑意:「這是我從教坊司找來的官妓,真當她是有道法的高人?陛下不會計較這些,我不過是承諾事成後給她銀錢贖籍為良,而且……明日之後,她根本就沒辦法把事情泄露出去,兄長放心好了。」

張鶴齡皺了皺眉,弟弟分明是準備殺人滅口了!他有些憂心忡忡地問道:「你就不怕陛下回頭跟你要人?」

「怕什麼?就說人已經送走了,遍尋不得,若陛下實在對宮外的女人感興趣,回頭再給找個送進去就是……你想想啊,陛下怎會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念念不忘?」

張延齡說此話時,臉上帶著絕對的自信,這也是因為他曾經給朱祐樘送過一個女人,有經驗的緣故。

「那你現在就去!」

張鶴齡此時而已顧不上睡覺,甚至準備親自陪同弟弟前往宮門。

……

……

此時紫禁城乾清宮內,仍舊燈影綽綽,殿內除了皇帝和進去的道姑外,只有幾名太監服侍。

因為張皇后善妒的緣故,近年來皇帝身邊的宮女都被撤換,只剩下太監,這也是張皇后有「前車之鑒」,不想讓自己的丈夫再沾染宮女。

皇帝身在遼闊的紫禁城中,大明皇宮有宮女數千人,若朱祐樘真的想臨幸宮女,張皇后那是防不勝防,而朱祐樘雖然對她寵愛有加,但到底身為男人有需求,在張皇后懷第二個兒子期間,就曾經發生過跟宮女「私通」的事情,被張皇后察覺後,連夜將宮女送走,事情暫時平息下去。

朱祐樘覺得虧欠妻子,以至於張皇后提出把乾清宮的宮女撤換,朱祐樘並未加以反對。

宮外的太監,仍舊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希望黎明換班的時間早些到來。

此時坤寧宮內,張皇后剛剛睡醒,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用微弱的聲音問道:「皇上……可有來過?」

旁邊侍奉的老宮女連忙道:「皇后娘娘,今晚陛下留在乾清宮,並未駕臨。」

張皇后臉上稍稍有些失望,但迅速恢複過來,微微一笑,抬手道:「快,扶本宮起來,躺的久了,身子都快直不起來……」

在老宮女的攙扶下,張皇后坐起來,可仍舊渾身乏力,兩天前皇帝來看她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氣色好了些,便提出盡妻子責任,好好陪陪丈夫,結果事到一半,她身子經不起折騰,居然暈死過去,之後病情又有反覆。

「都怪我這身體不爭氣,陛下這兩日都批閱奏本到深夜,本宮卻不能陪他。」張皇后臉上滿是自責,她顯然沒料到,此時此刻,自己的丈夫並沒有孤枕難眠,而是得到她弟弟進獻的女人。

外面風雪有些大,張皇后坐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些冷,讓老宮女給她披上被子,可她心中又記掛丈夫。

「來人,去乾清宮那邊,代本宮向陛下問安。跟陛下說,本宮的身子好些了。」張皇后儘管嘴唇發白,不過她還是個懂得體諒丈夫辛苦的女人,稍微緩過來,就想見見丈夫,哪怕只是遣人跟丈夫捎句話也好。

太監匆忙去了,這也是張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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