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離開京城的念頭,早就有了。
可是真正要走了,反而心裡頭慌慌的,五六年了,這座繁華的城市,留下了太多柳淳的痕迹,銀行,錦衣衛,雞鳴山學院,柳府,皇宮……這些地方,記錄著喜怒哀樂,記錄著數年的奮鬥成果!
我雖然走了,但我的成果還在,這是任何人都沒法抹除的。相信有朝一日,撒下的種子,會開花結果,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柳淳硬著心腸,驅趕馬車,向城門走去。
距離城門還有二十丈,有一群精壯的武士,騎著戰馬,等在這裡。為首之人身形敏捷,動作矯健,從馬背上跳下來,直接躥進了柳淳的馬車,比狸貓還快。
「你,你怎麼來了?」
柳淳有點傻眼了,眼前之人身形高挑,四肢修長,鴨蛋的小臉,白皙如脂,漂亮的眼眸,泛著激動的光彩。
配上火紅的武士服,宛如鮮艷的牡丹開放,嫩白的花蕊,嬌艷的花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柳淳都有點磕巴了,他真沒想過,藍新月竟然如此會打扮,真的比天上的新月還明艷。
「好看吧?」藍新月得意道:「是她們倆幫我弄的。」
「她們?」柳淳心裡咯噔一聲,自己急著給老朱寫東西,三天的時間又到了,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真是有些失禮。
柳淳撩起車簾,下意識尋找那兩個人的身影……藍新月悶聲道:「她們沒來……讓我跟著照顧你的。」
「你?跟我去雲南?」柳淳更加吃驚了,「這可不行,山高水長的,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怎麼能亂跑呢!梁國公也不會答應的!」
「會的!就是我爹讓的!」
藍新月糾正道,還從懷裡掏出了一本救荒本草,笑嘻嘻道:「放心吧,我會好好讀書,好好照顧自己……當然,也包括你!」藍新月探身,在柳淳的耳邊低聲道:「不只是我,還有張老,大傢伙都挺擔心的,生怕你會出事……你就是大傢伙的主心骨啊!」
藍新月說完,就主動探頭,告訴外面的武士,隨著馬車,一起出發。
這些武士全都是藍玉一手挑選出來的,不但忠勇,而且心細如髮……他們構成了保護柳淳的最核心成員。
坐在馬車裡的柳淳,神色漸漸凝重。
他此去雲南,可不是一般的貶官。
畢竟這次的事情鬧得這麼大……朱元璋未必要殺他,但是老朱手下的臣子,還有朱允炆,他畢竟還是儲君,身邊一大堆善於陰謀詭計的小人。
另外柳淳這些年得罪了多少勛貴,多少地主,多少文官……在朝野上下,有多少力量蟄伏著,在等待機會,給他致命一擊!
毫不客氣地說,想柳淳死的人,絕不比希望他活著的人少。
此去雲南,那是風霜刀劍,天羅地網,一步一個險!
究竟能不能活著到雲南永昌衛,還真是不好說……柳淳突然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王陽明,他曾經被貶驛丞,另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狀元楊慎,因為大禮議,他被貶到了雲南永昌。
難不成自己要給他們提前探路嗎?
用不用我也來個悟道什麼的……柳淳搖了搖頭,還是來點現實的吧,他伸手突然按在了藍新月的手上。
藍新月微微一動,卻也沒有掙扎。
「彩雲之南,是個鳥語花香,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們……成親吧!」
「啊!」
藍新月嚇得連忙收回了手,心砰砰亂跳,她努力閉緊嘴巴,免得跳出來!
好半晌,藍新月才鎮定下來,「你,你說,什麼……」
「我說咱們成婚吧!反正你爹跟我爹都談過了,我們就在山花叢里,結為夫妻如何?」
藍新月憧憬過無數次,心愛的柳郎,帶著重禮,敲鑼打鼓下聘,風風光光,把她娶回家裡。
高朋滿座,勝友如雲。
所有人都來祝福他們!
那才是真正的婚事,才是真正想要的婚禮……
她一個國公之女,掌上明珠,就這麼隨隨便便,連點禮物都沒有,叫人家怎麼辦?你也太不把我當回事了吧?
馬車向前,突然車夫勒住韁繩,馬車停下,要出事了嗎?柳淳正要往外面看……藍新月可急壞了,難得主動提出來,這要是錯過了機會,又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我願意,真的願意!」
她伸手猛地抓住柳淳的腕子,焦急緊張,一副生怕到手的獵物跑掉似的。
柳淳沖著露出大大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撩開車簾,從裡面跳出來。
站在道旁的正是錦衣衛的弟兄們,為首的人是經歷官唐韻、
柳淳執掌錦衣衛的時間不長,但是他對錦衣衛的影響,卻是超出了所有人。
記得柳淳沒來的時候,錦衣衛正處於低谷中的低谷,不但名聲狼藉,而且權柄全無,已經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侵門踏戶了。
柳淳不但把錦衣衛帶出了低谷,還徹底改變了錦衣衛的形象。
通過幾次的辦案,錦衣衛展現出來的高效專業,讓三法司,應天府,全都嘆為觀止,自愧弗如。
「大人,您雖然走了,可錦衣衛依舊會按照大人的要求,我們對得起身上的飛魚服!誰要是辜負了大人的教誨,就一頭跳進玄武湖,淹死算了。」
在錦衣衛日子久了,唐韻也沒了半點文人的優雅。
這時候他親手牽過一匹神駿的白馬。
「請大人上馬!」
柳淳能說什麼,只得點頭。
等他坐穩之後,唐韻親手牽馬向前走,其餘的錦衣衛跟在兩邊,從人群當中,出現了低聲的背誦之聲……「朕觀自古國家,建立法制,皆在始受命之君。當時法已定,人已守,是以恩威加於海內,民用平康。蓋其創業之初,備嘗艱苦,閱人旣多,歷事亦熟。比之生長深宮之主,未諳世故……」
起初是一個人,漸漸的人多起來,最後唐韻帶頭高聲大呼:「……以後子孫做皇帝時,止守律與大誥,並不許用黥刺、腓、劓、閹割之刑。云何?蓋嗣君宮內生長,人情善惡,未能周知;恐一時所施不當,誤傷善良……」
「凡吾平日持身之道,無優伶進狎之失,無酣歌夜飲之歡;正宮無自縱之權,妃嬪無寵恣之專幸。朕以乾清宮為正寢,后妃宮院各有其所……」
「凡廣耳目,不偏聽,所以防壅蔽而通下情也。今後大小官員,並百工伎藝之人,應有可言之事,許直至御前聞奏。其言當理,即付所司施行;諸衙門毋得阻滯,違者即同奸論……」
……
明皇祖訓!
數百名錦衣衛,聲音震天,道路兩邊的百姓,無不側目!
是皇明祖訓!
是大明朝的金科玉律!
是天子留給後世子孫的規範。
也是錦衣衛做事的依據。
那些老錦衣衛,全都眼圈泛紅,他們當了二十多年的錦衣衛,只有在柳大人的手下,他們才感覺到了尊嚴和榮耀!
「大人!一路平安啊!」
出城三里,錦衣衛退到了兩邊,老先生茹太素,率領著許許多多皇家銀行的高管,包括那些最頂尖兒的賬房,等在了這裡。
老爺子二話不說,搶過了唐韻手裡的韁繩。
「柳大人苦心孤詣,創立銀行,功在社稷,利在萬民!自老夫以下,皆師從柳郎!今日師長遠行,當由弟子牽馬嚮導!請!」
老爺子這麼大的歲數,竟然給柳淳牽馬,弄得柳淳很不好意思,沒有辦法,他只能伏在馬背上,側著身體,表示謙遜。
茹太素牽馬走了二里,老爺子額頭見汗,喘息聲重,他主動退到了一旁……第三波牽馬的人出現了。
這幫人一出現,就聲勢浩大,驚天動地。
足足五十幾個熱氣球騰空而起。
他們算準了時間,在一處高台上,有人揮動旗號,各處就一起釋放,碩大的熱氣球,五顏六色,塗抹的鮮艷好看。
緩緩升起,幾乎遮蔽天空。
哪怕是京城百姓,見多識廣,也沒有這樣的場面!
好像天空開花了一般,所有人無不驚嘆,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痴迷沉醉。
這時候陶成道率領著弟子們,包括門下學子,悉數趕來。
「師兄,你要離京了,給大傢伙說幾句話吧!」
柳淳點了點頭,他瞧著所有門人,心潮澎湃,這些都是科學一脈,大明的科技種子,也是能真正改變這個世界的一群人。
「我提出科學兩個字,並且建立學堂,招收弟子,傳播學問……我想做的是探究存在天地世間的真理。過去千百年來,有無數的先賢鴻儒,他們一再把精力放在心性道德上面,所談所論,多為修身之道。以為修成了賢者,便能無往不利。」
「可我科學一脈不同,我們固然主張德才兼備,但是也必須明白,道德能解決的問題有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還要落在百姓生計之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