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591章 固執

晨曦中,數只信鴿,從城中飛了出來。從被圍困的城市中帶來了一個簡短的情報。

「糧將盡,人相食!」

簡單的六個字,透露出靖南的窘態。同樣也道出了現在這座城市之中的人們所處於的狀態。

但凡守軍堅守城池,人吃人,總是無法避免的。而人吃人往往是一座城市開始淪陷的開始。是城市中的人們陷入絕境的象徵。

不過這一切對於城外的明軍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相比於城內那些忍飢挨餓的守軍,他們有著足夠的糧食,讓他們可以長期執行圍城任務。

上午時分,在一人深的戰壕中,當戰士們在那裡抽著煙說笑的時候,李定國緩步沿著戰壕來到了前沿,置身於戰壕之中,他的雙眼凝視著靖南城。

在他的左前方是清軍的堡壘,石質的棱堡依然完好的聳立著,似乎,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明軍的火炮突然耗盡了彈藥,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摧枯拉朽的摧毀要塞。

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李定國的命令——禁止部隊主動攻擊清軍,除非是清軍反擊,否則各部一率不準進攻。

違者,軍法事!

為什麼會下達這個命令?

作為指揮官的李定國當然知道,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攻下靖南,但是然後呢?

「父王,弟兄們等了幾個月,都有些不耐煩了!」

想著一路上看到情形,李嗣興看著父王提醒道。

「耗了這麼長時間,成天在戰壕里呆著,他們眼不得現在就衝出去,父王,孩兒敢保證,只要您一聲令下,他們只要一個衝鋒,就能拿下靖南,」

對於明軍的攻城,李嗣興可謂是極具自信心,畢竟,再堅固的堡壘也敵不過攻城炮,只要用攻城炮轟垮台城牆,剩下的無非就是刺刀衝鋒罷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眼前的這座城市已經是熟透的桃子,等著人摘了。

不過因為沒有命令,所有人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這個熟透的桃子,而不能有絲毫輕舉妄動。

「現在大傢伙兒可成天想著把這裡拿下來,再這麼等下去,我怕大傢伙會等得不耐煩。」

何止是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是怨聲載道。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這也許是他們人生之中最後一次獲取軍功的機會。

想要得到軍功就必須要攻城,如果不攻城的話,所有的一切都是空想。對於大明的軍人來說,最為重要的就是軍功,軍功不僅可以光宗耀祖,更重要的可以帶來實實在在的實惠。

但是現在圍而不攻,卻讓他們覺得獲得軍功的機會越來越渺茫了。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對此頗有怨言。甚至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表示對晉王的不滿。

對於這一切,李定國當然非常清楚。只不過他一直都是一副視若無睹的模樣。他根本就不在乎外界對他的評判,也不在乎外界對圍城的看法,他只是在那裡固執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實施著這場戰役。

當然,那這種固執是因為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支持。守則僅僅只是五軍都督府的壓力,恐怕就不是他可以承擔的,何況現在的壓力是來自各界的。

「城裡糧食快耗盡了!」

對於兒子的建議,李定國並沒有給予任何回答,就像過去一樣。整個人顯得非常平靜。只是默默地說道。

「不少人已經斷糧,知道什麼是『人相食』嗎?」

父王的反問,讓李嗣興一愣,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新會……」

從李嗣興的口中聽到「新會」這個地方時,李定國默默地說道。

「當年為父攻新會,清虜屢屢將百姓驅逐出來當『炮灰』,為父不忍傷及百姓,只得一次次放棄進攻。而且新會清軍更大肆宣揚城池失守的後果——一旦失守,清廷必將派兵反攻,重新奪下城池之日必會有滅絕性的屠城,因為清兵動輒屠城早就屢見不鮮,所以,對誰當皇帝不甚理會的百姓自然就站在清軍一邊,全力支持他們守城,所以才甘心被驅使……」

憶及當年的新會之戰,李定國的心中儘是滿腔的無奈,「新會之戰」是他畢生最後悔的一件事,如果當時能果斷一些,不顧忌百姓傷亡,又豈會有後來的慘敗?

「清虜暴虐,人神共憤,百姓懼其屠殺而助其守城,實在是愚昧的很,且百姓知道父王心懷百姓,即便是破城亦不會殺害他們,如此一來,父王的仁義反倒為虜所用,非是父王『婦人之仁』,而是清虜暴虐,百姓愚昧……」

李嗣興連忙出言解釋道。

二十多年來,在明軍的陸師學堂之中,對於「新會之戰」的推演、研究,從未曾停止過,畢竟,那是在「閩王北伐」之前,那是大明最接近中興的一刻,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非但未能收復東南,反倒使得李定國耗盡了元氣,險些導致大明滅亡。

「百姓愚昧……」

默默的點了下頭,李定國凝視著前方的靖南城,在通往靖南的田野上,種滿了玉米。那些玉米成熟之後,將會成為清軍的口糧。

城裡有那麼多人,只扣這麼一點糧食,肯定是不夠的。這些糧食不過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不正是百姓百姓愚昧,」

李嗣興頗為憤慨地說道。

「當年父王對新會城圍困了三個月後,新會城內已再無糧草。若非是的百姓甘心為其驅使,父王又豈會長期圍困,導致部隊遭遇大規模瘟疫……」

當然,即便是李嗣興也不會說,當年李定國本想期待鄭成功的軍隊按約與他會師新會,然而鄭成功屢屢拖延發兵時間,而清廷則早已派遣八旗大軍南下,聯合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的漢軍蟄伏在廣東三水,伺機支援新會。

畢竟,鄭成功已死,而是其功高蓋世。所以,儘管眾人提及新會時,對其在新會之戰時的表現頗為微詞,但往往只是一筆帶過,沒有人願意深究。

「當時城內糧絕,新會清軍決定讓城內百姓,每家每戶貢獻出一人作為『人肉口糧』。在實施過程中,湧現了許多所謂的忠烈節女,為自己的丈夫和家人自願爬進油鍋。按《新會縣誌》記載,有個姓莫的媳婦與婆母相依為命,守將要殺食婆婆,莫氏叩頭請求替婆婆死,守將說:『真是一位孝順的好媳婦!』就答應了她的要求,把莫氏烹煮吃了。又有一個姓李的婦女,丈夫被守將抓去,將要被殺,李氏哭著說:『丈夫還沒有兒子,如果殺了他,就絕了他家的後代了,我即使活著又有何用?請把我吃了吧!』守將也答應了,將李氏烹食,把她的骸骨交給她的丈夫帶回家安葬。還有一位姓梁的窮書生將被烹食,他的十歲女兒請求代替,守將被感動了,就把他們父女一同釋放。數月下來,新會清軍竟吃了一萬多人。不過,到當年十二月城圍被解後,剩餘百姓因自覺『安全』了,所以也沒多少人痛恨清軍的『吃人之舉』。」

提及「新會之戰」時,忠烈節女們的「義舉」,李嗣興面上儘是嘲諷。

事實上,在興乾後,朝廷於新會的態度也是這種態度,大明上下,要麼是設立「漢奸碑」要麼是「忠烈坊」,唯獨在新會設立了「愚民碑」,記錄了當年新會百姓的「愚舉」,記錄了當時那些獻出家人給清軍作口糧,解圍會還在慶幸沒有遭遇滿城皆盡的「滅頂之災」的眾人醜態……

甚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至今沒有一個新會人獲得「太平紳士」等名銜。現在的大明既會記住百姓的忠義之舉,同樣也不會忘記漢奸,更不會忘記那些「愚民」是何等的愚昧。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相比於兒子對新會百姓的憤憤不平,在新會因為瘟疫的大流行,損失了大部分主力的李定國,反倒顯得很是平靜。他能夠理解城中的百姓所作所為。

「其實,這麼多年,有時候,為父總會想到新會。」

凝視著遠方的靖南城,李定國緩聲說道。

「為父會想,假如當年為父不顧百姓,強攻新會,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是不是死的人會更少一些?其實,圍城三個月,最後間接死於為父之手的百姓,亦不在少數,數萬百姓或餓死,或被清軍所食,即便是強攻,百姓傷亡恐怕也不過只是其三四成罷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定國越來越喜歡回憶過去,也許是因為人老了,也可能是因為靖南讓他想到了過去。

「父王,其實,當年,即便是拿下了新會,鄭王不出兵,恐怕父王也是獨木難撐……」

看著陷入沉思中的父王,李嗣興如實地說道。

「即便是當年鄭王北伐,也是因為清軍主力在西南,所以鄭王才能直搗黃龍,奪取江南,後來又有陛下於江北盡殲達素十萬大軍,從此之後,清虜的勢力才急轉直下……」

當年鄭王北伐成功,既有其必然,也有其偶然,必然是因為江南空虛,清軍主力在西南,至於偶然,恐怕就是宿遷之戰中,陛下率領新練忠義軍力挽狂瀾,全殲達素的十萬大軍。

從此之後,清軍再也無法對明軍形成優勢,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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