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556章 活下去

夕陽西下,夕陽的餘輝不但晚霞染成了一片殷紅,就連同遠處的山頂冰川,也被染成了一副赤金之色。霞光將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照得紅紅的。

此時此刻,站在安集延城頭之上的石華善望著天邊的火燒雲,天上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火紅火紅的,好像著了火似的。

凝視著天盡頭那似火焰般的殷紅,一股莫名的焦慮於心底油然而生。

大明是火德!

這火燒雲如此,豈不正是應了大明的火德?

也許,人們在面臨絕境的時候,總是會生出各種各樣的念頭,對於經歷了幾十年風雨的石華善來說,這麼多年他見識了太多的風雨。

他的父親石廷柱是大清的功臣,在他身後,石華善承襲三等伯爵。以漢軍旗旗人的身份取豫親王多鐸第三女郡主為嫡妻,為這是何等的榮耀。

儘管現在,嫡妻早就不知下落,也許二十多年前,就被賣到那個漢人的家裡為奴為婢,或者在那個蒙人家裡做牛做馬,相比於後者,他更希望前者,畢竟那些個蒙人,絕不會拿她當人看,在漢人家裡,憑著她的精明,興許是不會吃虧的。

不過儘管如此,皇上對他的信任依然不改,當然這也是因為,石家雖然是漢軍旗,可卻也是女真人,石家本姓瓜爾佳氏,所以,他雖然是漢軍旗,可卻也被滿清一直當成自己人。

但是此時,身為大清國的忠臣,石華善的神情凝重,內心焦慮非常。現在的大清國正處於風雨飄搖的境地,皇上親令的大軍已經兵敗了,他守在安集延,即便是堅守於這裡又有何用?

怎麼會沒有用呢?

一旦明軍越過安集延,從安集延往南,一路上幾乎是一馬平川,那裡是大清國的糧倉啊!

可憑著安集延的五千守軍,他又怎麼能守得住這裡?

看安集延破舊的土城,說是城,可與中原的城池比起來這裡只能算是一座用磚塊壘起來的土城罷了。

任憑著這座城,想要阻擋明軍,幾乎沒有絲毫可能,甚至閉上眼睛,石華善都能想到,一旦明軍殺過來,安集延會是一副什麼模樣。

成千上萬的人會死去。

他們會像當年大清國入關時那樣,把整座城城裡城外全都屠個一空。到時候即便是這座土城,恐怕也會被夷為平地。

「哎,天理循環啊……」

如此一聲長嘆後,石華善很自然的想到了石家,想到了他的父親當年投降太宗後倍受盡寵信的過往,接著,他又嘆了口氣。

現在,石家或許和大清國一樣,就如同這夕陽一般,已經臨近末日了。儘管是大清國的忠誠,但是每每想到石家將來也要和大清國一起走向末日。他的心裡就升起一陣不甘。他不甘心石家就這樣和大清國一起滅亡。

當年他爹是如何不計代價的保全了石家的富貴,為什麼會這麼做?味道並不僅僅只是一條生路,而是為了石家的將來。

但是眼下看來。石家好像沒有將來了。向大清國一樣,已經沒有了將來。

「那些個明人,為什麼我們逃到了這麼遠,他們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們一馬?不願意讓我們在異域他鄉活下來?」

「哎,要不怎麼說報應呢?」

「可不就是報應。唉,要怪就怪當年咱們,太他么不是玩意兒了。殺了人家那麼多人。人家能不報復嗎?」

一旁的兵卒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著,他們的年齡大是四十來歲,都是在京城享過福、在路上遭過難、為大清立過功的旗人,也只有他們敢這麼說話。

「報應啊,當年在雲南的時候,咱們追著永曆打,不把人家斬草除根,自己這邊就睡不踏實,現在好了,現在輪到人家睡不踏實了。」

「哎,你說,咱們大清國怎麼就沒有一個朱明忠呢?」

「朱明忠?那是大明的皇子,咱們即便是有,也得叫愛新覺羅·清忠不是?」

「清忠?別扯淡了,人家大明是國運未盡,咱們大清國……哼哼,」

那人冷冷一笑,然後把火銃拿到身前說道。

「你瞧這是什麼?」

「火銃啊,怎麼了?」

「怎麼了?咱們大清的五行是什麼?是水德,當年改國號的時候,說的是要用水德克明朝的火德,當時看似如了意償了願,可朱皇帝再起來的時候,一路用的都是火器,這火器助火自然是銳不可當,咱們大清呢?水,一色的水,這火器到了水裡,自然是沒了用處,為什麼咱們和這邊的土人打仗從來沒吃過虧?」

他這麼一說,周圍的人無不是紛紛看著他,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聽他這麼問,更是探著頭,急聲問道。

「為什麼?」

眾人無不是連眼睛都不敢眨,他們看著這位,唯恐漏過一個字。

「因為這邊的土人用的是刀劍,火器少之又少,咱們才勉強壓住了陣勢,要不然哪,嘿嘿……」

在這位冷笑的時候,一旁的人紛紛贊同道。

「哎呀,可不就是這個道理,你們看啊,火助火,水滅火,用了火器,大明自然是如虎添翼,至於咱們……奶奶的,水克火。直接把火給滅了,這還打個屁啊!」

瞬間,似乎所有解釋不清楚的問題都解釋清楚了,他們又在那裡說道。

「弄了半天,不是咱們不行,是咱們大清國不行啊?」

「不是大清國不行,是德行沒有啊!這五行沒了,大清的氣數自然也沒了……」

夕陽中,他們的話聲雖然不大,但卻傳的很遠,傳到了石華善的耳中,讓他的眉頭緊鎖,臉上顯出一些不快。

難道大清國的氣數真的沒有了?

「一群該死的東西,居然敢這麼胡言亂語,伯爺,小的這就去收拾他們!」

一旁的伯爾斤剛想過去收拾人,那邊就被石華善制止了。

「罷了,管得住嘴,管不住心,這人心散了啊……」

人心散了!

從大明越過伊犁河的那天起,人心就散了啊!

沒有什麼比人心散了更讓人絕望的了。人心為什麼會散?因為大傢伙害怕明軍害怕到骨子裡頭了。

不但這些旗人害怕明軍,甚至就是那些叫嚷著要和明軍撕殺一番的年輕人,他們的心裡也害怕明軍,畢竟,他們的父輩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把對明人的畏懼顯露出來。

人啊……

只會越來越怕。越怕越輸,到最後,必定會連面對對方的勇氣都沒有,就像當年的大清國剛入關時,一路個攻城掠地,銳不可擋般,那個時候,大清國是何等的氣勢,那裡像現在這樣?

罷了!

一切都過去了!

現在的大清國就像這天邊的夕陽似的。已經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氣勢。也許大清國的氣數真的已經到頭了。

長嘆口氣,石華善搖了搖頭,就在他將準備下城頭時,那邊突然有指著另一個方向說道。

「快看,有咱們人從南邊過來了!」

從南邊過來了?

急忙衝到城頭,往遠處一看,石華善的臉色微微一變,即便是沒拿望遠鏡,他也知道,過來的是誰。

「是大少爺的人馬!」

一見到石文炳,石華善就急聲問道。

「文炳,是怎麼回事?」

他把兒子派去守山谷,是他的私心,原本的按他的想法,明軍攻城,石文炳不在城內,自然可以從容離開,可卻不曾想,現在居然倒了過來,明軍先攻了在安集延後方的谷地。

「阿瑪,別提了,一隊明軍殺了過去,孩兒拚死也沒擋住他們,要不是借著地形,恐怕連忙這麼些人都撤不下來。」

想到撤下來的人中,只有少數幾個婦人,石華善問道。

「那其它人呢?」

「死了,還有些娘們,一見著明軍,就自己跑了過去,一個個瞧那模樣,都恨不得立即撩開裙子,直接躺到他們的床上……」

這倒沒出乎石華善的意料,畢竟那些女子都是搶來的,她們會爭先恐後的投降明軍,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在有的地方,那些女人甚至會偷偷的把城門給打開,即便是過了這麼長時間。還是有很多女人並不甘心做旗人的奴婢。

她們過去之所以溫順,是因為畏懼旗人手中的刀。現在她們有了新的選擇。自然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心甘情願的伺候著主人了。其實她們壓根兒就沒有心甘情願過。

「不過就是些女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回頭再搶些過來說是了。」

不過只是一些女子罷了,現在沒有了。將來還可以從其他地方再搶一些過來。沒有什麼讓人覺得惋惜的。

「嗯,阿瑪……」

往左右看去,石文炳又說道。

「依我看,這安集延肯定是守不住了,不如,咱們撤吧!」

他的言語中帶著一些試探的味道,說出這番話之後,他小心謹慎地看著左右。

「撤?往那撤?沒有皇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