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552章

中秋後的清晨,仍顯出了些許涼意,這幾十年,冬天很是漫長,即便是江南,中秋剛過,就已經顯出了晚秋的寒意來。不過現在的這個天氣似乎比往年好了一些,畢竟,往年的這個時候,天氣已經開始顯出了初冬天的寒冷。

這幾年天氣都是慢慢的開始正常起來,不再像過去那樣寒冷。冬天來的也比往年遲了一些,似乎,現在天氣正在漸漸的變得風調雨順。

鉛灰色的天空,陰沉沉的,似乎徵兆著會有一場大雨,這場大雨對秋種無疑是有利的,又是風調雨順的一年,當然是要某種程度上,這些年糧價見天的便宜,即便是逢著年景不好的年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賣上幾擔繭,換來的銀子都夠一家人買上一年的米吃,畢竟越來越多的南洋米不斷的湧入大明,使得百姓們再也沒有了飢食之憂,廉價的南洋米改變了許多百姓的生活。而在另一方面穀賤傷農,同樣也是不可避免的,畢竟,江南的米糧成本遠高於一年三熟的南洋米。不過,因為副業的發展,這谷糧價格的下跌,對百姓的影響倒也不大。

儘管穀賤傷農,但是谷糧的廉價對於城市市民階層來說卻是一件好事,相比於十幾年前,石米至少一兩五六錢的高價,現在一石米至多一兩的廉價,讓急劇膨脹的市民階層,不至於因為糧價的昂貴而忍飢挨餓。糧價的低廉讓他們有更多的銀子去買青菜蛋肉等食物,副食品消費的增加,提高了農民的收入。

不過,相比於鄉村,城市市民的生活並不容易,至於他們的生活更辛苦一些,許多辛苦是隱形的,也是不為人們所熟知的。清晨,隨著鐘樓的鐘聲響起,沉寂了一夜的城市再一次蘇醒過來。千百年來一貫如此。

相比於二十年前,現在的崑山縣在了數倍,甚至相比弘光元年清軍屠城前的規模的也大出了一倍有餘,城外的房屋鱗次櫛比,一個緊接著一個,一片緊接著一片,而越往外城的邊緣,其特點越發鮮明——新舊不一鱗次櫛比的房屋往往都圍著幾根大煙囪,那是絲廠的蒸汽機煙囪,和幾乎所有的城市擴張一樣,居民區往往圍繞著工廠,以工廠形成一個個新的居民區。

每年大量湧入城市的百姓,在工廠的周圍租住,人口的聚集使得這裡形成了一個個新興的市集,同樣也刺激了城市的擴張。城市的飛速擴張,甚至讓城市的邊緣聽不到城樓上的鐘聲。

不過,雖是如此對大多數市民的影響並不大,畢竟,這些年非但鐘錶,甚至就連同精緻的懷錶也日益廉價,所以,百姓們往往會通過雞鳴以及鐘錶來掌握時間,這正是他們的生活不如農民愜意的原因,每一天他們都要早早的起床,吃飯,然後在工廠、商鋪、飯店等處工作。

不勞動不得食,除非是周末去「聖廟」有一天假之外,其它的五天,他們每天都要幹上十二三個小時的活。相比於鄉下的百姓。他們的生活更加的辛苦,甚至沒有多少自由,畢竟,在工廠中他們又要拚命的工作,只有如此才能夠掙到工錢。才能夠養家糊口。城市平民的生活總是如此,與他們有著相對較高的收入,但是相比於鄉下,卻又少了幾分自在。多了幾分無奈。

城市的清晨,看不到淡青色的裊裊炊煙從千家萬戶的房頂冒出,這些年煤球爐子的普及,取代了柴火,在便利了百姓生活的同時,當然也讓房頂上的炊煙消失了。很快,街巷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飯香,當然還有婦人們呼兒喚女的喊聲。

當婦人們忙活的時候,男人們卻顯得頗為悠閑,許雲貴不急不徐的走到巷口,在巷口的報盒裡取一疊報紙,雖然拿了報紙,且離家還要走上幾分鐘,但是他並沒有展開報紙。

報紙是留吃早飯的時候看的,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這種習慣本身也意味著身份,畢竟,普通人家是不會的定報的。頂多只會偶爾買一份報紙。

四十五歲許雲桂,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做到絲廠的領班,自然能看得起報紙。不過,雖是如此,他還是沒有選擇每天掏兩文錢,讓巷子里的孩子把報紙送到門口。畢竟,他有三個兒子。有些錢能省也就省了。但是現在他也不敢在一些方面大方。畢竟他還有幾個兒子。

「大遠、二遠,你們兩個快點,怎麼還沒有老三的動作麻利,社學裡遲到了先生是要打戒尺的……」

人還沒進院,就聽到內人的喊聲從院子里傳了出來,這個的喊聲雖然很響亮,但聽著讓人很是安心。

儘管每個月的收入足有二十六兩銀子,加上獎金一個月怎麼著也要三十兩銀子,可許雲桂住的房子,仍然是十幾年前買下的老舊的磚房,三間正房,左邊的正房分上下兩層,隔成了四間,供三兒一女住,雖說住地方緊張了些,可這日子得精采細算了過。畢竟,在老二、老三成年後,要給他們娶妻,要買房子,這些都需要銀子。

即便是他們將來考上了書院。書院的學費同樣也是一筆不菲的開支。這些銀子他都要千方百計的省出來。

但是她還要省出用來養老的銀子,畢竟。作為工人的他和鄉下的老百姓不一樣。百姓有地。他沒有。只要一天不幹活。就沒有人給他飯吃。

總不能光拖累兒子吧。

「他爹,林家老二定好親事了。」

看著剛坐下來的相公,許王氏有意無意地說道。

「二遠已經十四了,也該給他定門親事了,蘋嫂子的老三,今年正好也十四,要不然,回頭我找林嫂子上門說說。」

「娘,我才十四,定親還早呢?要說也要先給大哥定。」

正埋頭大口喝著稀粥許二遠,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他顯然不願意結那麼早的婚。哪怕是對將來並沒有太多的規劃。至少在他的計畫里結婚還不在其中。

「他是當老大的,不愁的,你是老二,要不是朝廷有律令,誰家要有女兒十八歲至三十歲還沒有嫁人,每年都要罰銀十兩,你是想娶都不一定有人願意嫁給你。」

許王氏忍不住出言抱怨著。長子繼承的弊端是百姓不願意把女兒嫁給無業的次子,為了避免次子因為無產娶不到媳婦,所以才特意出台這條律令,甚至限定女子不到二十三歲是不能嫁給他人為妾,為的就是用罰款迫使百姓在女兒成年後嫁出去,而不是讓她待字閨中。不過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次子娶妻會碰到一些困難。

所以很多人都是儘可能早的把孩子們的婚事定下來,只有這樣,做父母的才會放心。但是這樣的事情操辦起來並不容易。畢竟,是無家無業的次子。

但凡是有機會,沒有誰會把自家的閨女嫁給這些次子。很多時候這種事兒是要碰運氣的。而這個運氣怎麼碰,就要提前去辦。比別人辦早一些,總能多幾分運氣。

「哎喲喂,娘,你操心操的太多了,我明年從學校畢業,不管是進廠還是進商號,一個月少說也能掙五六兩銀子,到時候吃喝不愁,還能愁媳婦?現在什麼都沒有,找個媳婦,又能找個啥樣的?」

一抬頭,許二遠問道坐在上位一邊喝粥一邊看著報紙的父親。

「爹,你說是不是個這道理?」

看到母親的態度很是堅定,他想從父親那裡爭取一些支持。他覺得父親能夠理解他。畢竟他現在,年齡實在太小了一些。

且他還想繼續讀書。想繼續讀書院。當然。只是他的一個想法而已。誰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是,總不能為了成親,就要放棄這一切吧。

「嗯,大丈夫何患無妻,事業總是重要的……」

頭也不抬的應了句,許雲貴又把視線投在報紙上,在他看來,媳婦有些事情想得太早了的一些,有些事情不能太心急。但是他同樣不好反對,所以,只好把注意力放到報紙上。

和許多本地人看報紙一樣,他都是先看二版的本埠新聞,頭版都是放到後面,那上面除了一多半的廣告外,還有就是國家大事,國家大事離平頭百姓太遠,還沒有本地的新聞來的實在。一些新聞更貼近他們的生活,都是身邊發生的一些事情。和別人聊天的時候也可以作為談資。

突然,正看著報紙的他,拿著報紙的手開始顫抖起來,神情也變得有異樣,也許是看到相公的異樣,許林氏問道。

「當家的,你這是怎麼了?」

「你、你看看這報紙……」

話剛出口,他才想起娘子不識字,於是便說道。

「這,報紙上在徵集當年滿清入關時的暴行,說是要牢記過去……」

說著,許雲貴的目中掠過些痛苦,

「我,我還記得當年爹娘,他、他們是怎麼被殺的……」

淚水突然流了下來,許雲貴喃喃道。

「我,我以為自己忘了,可,可忘不了啊!」

一句忘不了,從許雲貴的口中道出時,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涌了出來,已經年近五十的他,突然像個孩子似的嚎淘大哭起來,原本正吃著飯的兄妹四人,無不是茫然不知所措的看著父親。

在這幾天里,同樣的一幕不斷的在大明各地上演著,一篇看似簡單的呼籲,再一次挑起了人們遺忘的記憶,人們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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