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426章 合流(下)

玻璃油燈內的石棉火頭燃著橘色火亮,燈罩口的些許薰黑隱隱約約的散發出些魚腥味,這股魚腥味很淡,幾乎是微不可聞。這油燈是用的是鯨油,因為煙少且相比其它燈油它更亮,而受到富足人家的歡迎。

在方文探身求教的時候,他的身體前傾,甚至都不顧面前的油燈燈口處升騰的黑煙。

「嗯……」

袁可令沉吟片刻,然後說道。

「其實『崇武抑文』亦或是『崇文抑武』,歸根結底都有其功利,崇武者不意研讀文章,研讀文章廢腦,廢時,那像習武,往往只需蠻力既可,而崇文者為求功名,往往一味埋頭苦讀,窗外事尚是不聞,自然也沒有習武的心思了。而往先秦時來看,我漢人講究的是『出將入相』,其實,也就是文武雙修,這亦是今上現在的主張。」

這番話說得方文直點頭,因為既是實話,也是事實。

「文武雙修談何容易,『窮文富武』,家貧者研讀詩書已是不易,習武?又豈有習武的家財?」

「所以,自隋唐科舉興,凡寒門子弟科舉進身者,無不主張以文取士,棄武修文,專心經書,到了宋朝時,選官皆出自科舉,這正是天下寒門子弟所求,即便是如此,尚是不覺公平,因為寒門子弟家學傳承有限,自然無法於豪門大家相比,所以到了我朝,才有了八股取士,只從四書五經中取題,如此即便是再貧寒的寒門子弟,只要買來四書五經就有了求取功名的可能,如此可謂是再公平不過……」

提及這個公平時,袁可令忍不住搖頭輕嘆,正是這種「公平」毀掉了科舉,當初陛下廢除科舉也是以此為借口。

「看似公平了,可卻盡毀天下之人,正如顧寧人所言:八股之害等於焚書,而敗壞人才有甚於咸陽之郊。所取之才往往皆是碌碌無能之輩!實是無助於國家。」

方文的語氣很是肯定,之所以肯定,倒不是因為過去幾年的反思,而是因為早在幾十年前,大明士林上下就已經開始反思八股取士的不足,並醞釀著廢除八股取士。

「所以,陛下才會廢『空疏無用,實於政事無涉』的八股文,專門取才於實學。我士林歸根結底還是興於科舉,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科舉一廢,士林自然也是無根之萍,至於所謂的『新士林』卻又不似舊士林那般聯繫緊密,所以從科舉被廢的那天起,於士林而言,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改良,順應潮流,二是自暴自棄,任由其走向末路,」

「哦,我懂了。」

方文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明白了。

「你是說現在士林到了改良的時候了?這主意很好,我也這樣想過,只是這個改良如何改良?邀請書院里的學士參與我等聚會?這各地都是如此,可就眼下來看,似乎成效不大,畢竟,他們中的許多人,往往醉心於課業研究。」

因為書院里的學業繁重,不像過去只需要讀四書五經,所以書院里的學生自然不可能像過去士林的學子一樣,有充足的時間交流,與友人談論詩書文章。

「改良士林,絕不僅僅只是將學士引入士林,這舊瓶裝新酒,顯然是不太現實,況且也不為陛下所喜。」

重新坐下來的袁可令,端起了茶碗。

「當年士林坐大,最終能夠與皇家共天下,究其根源還是因為有皇家的支持,沒有皇家的支持,即便是改良,也不過是痴人說夢!」

「老兄,皇家怎麼可能再支持士林,別忘了,當年從孝烈皇帝落得那個地步,我士林亦有幾分責任,支持士林,陛下恐怕萬萬不會這麼做的。」

於世人看來,要是沒有當年士林的黨爭,沒有他們的空談誤國,恐怕大明也不至於淪陷到那步田地,在這種情況下,方文自然不相信皇上會支持士林。

「舊士林是永遠不可能得到皇帝支持的!」

袁可令冷冷地說道:

「陛下對士林的不滿,可謂是根深蒂固,自然不可能再支持士林,而今天陛下崇武抑文,亦是因為這個原因,固然可能會導致國家動亂,但是卻不能否認,國家若是武力不彰,必定會導致國家衰敗,百姓淪為異族之奴。」

方文摸著茶碗蓋,想了一會兒說道。

「崇文抑武,國家兵弱必遭國難,崇武抑文,閥亂而民劫,如此……皆是失之以衡的表現。」

「正是失之以衡。」

袁可令看著他說道。

「所以,最關鍵的就是平衡,只有文武平衡了,才會民富國強……」

「嗯……文武平衡,如何平衡呢?」

略停片刻,袁可令答道。

「古人不早就說過了嗎——文武雙全。」

「文武雙全……」

方文的眉頭微皺,然後說道。

「這恐怕有些不太現實,畢竟,寒門子弟很難在研文時有餘力習武。」

「你看,這又回到了公平與否上的了……」

袁可令看著方文說道。

「若是每每總這麼想的話,最終,問題還是無法解決的。」

「可天下寒門總是大多數。」

「自宋代起,天下文風大興,科舉取士豈止十萬,這十萬人中,真正一貧如洗的寒門子弟又有多少?所謂寒門大抵上也是小康之家,若當真是一貧如洗,莫說是十年寒窗了,恐怕就連識字也是不得,所謂寒門,往往不過只是託辭罷了……」

這句話說的再赤裸裸不過,一下子就是數百年來支持科舉取士寒門的那張遮羞布給撕了下來。

「即便是只以八股取士,進士者大抵上也都是耕讀之家,力夫耕作農家所進的屈指可數,縱觀我朝名士,又有幾人確系是寒門,大抵上最差的,也是小康之家,所謂之寒門,不過為了勉勵後學末進而已。」

儘管他的這番話有失偏頗,但方文還是無奈的苦笑一聲。這麼多年結識的士林中人豈止百人,他們中真正的一貧如洗者又有幾人,大抵上所謂的「寒門」往往也是小康之家,真正的貧苦百姓連飯都吃不上,更何況是供人讀書習字?

「這一點,陛下很清楚,所以他在推行新學時,有人籍此為寒門張目時,陛下的反擊很簡單,他們說寒門子弟買不起書,所以便大興圖書館,其實,遊走民間多年的陛下又豈不知道,真正的寒門子弟大抵上是不會讀書的,他們頂多只是學識字罷了,先謀求溫飽,待晉身小康之後,才會寄希望予下一代。所謂『廢八股取士,閉寒門晉身之道』,不過只是誇張之詞。」

文人最擅長的是什麼?就是極盡誇張,就是春秋筆法的「危言聳聽」。對此方止又豈不知道,甚至在當年有人以寒門為由反對廢除科舉的時候,陛下還特意讓反對者統計出歷年中舉者家庭出身,然後用事實去反駁對方。而不是一兩個例子。

寒門貴子、魚躍龍門……往往不過只是美好的願望罷了。

「就寒門來說,現在陛下廣興實學,反倒有利於寒門,即便是一貧如洗之家,其子女聰明,亦可入社學學習實用之學,將來可以做夥計、學徒,一步步改變自己的生活,而不像舊時科舉那樣,其只有科舉一條路可走……其實,說這些並沒有什麼用處,」

話峰一轉,袁可令看著方文說道。

「現在,於你我所憂心的,無非就是『崇文抑武』、『崇武抑文』,可兩者都失了平衡,無論選擇那一個,於大明而言都是大不利,眼下看似沒有什麼問題,可是百年、兩百年之後呢?當年,專以八股取士時,也沒想到會有後來的禍害吧?其實,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想省事,才導致了這種局面的發生。」

「想省事?」

方文一愣,有些詫異的看著對方。

「就是投機取巧,但凡世人大都愛投機取巧者,可是這世事又豈有投機取巧的可能?學文如此,學武同樣也是如此,所謂投機取巧者,不過就是棄文就武,或者就文棄武,如此先有了投機取巧的心思,才有了現在『崇文抑武』、『崇武抑文』,所以,最關鍵的還是要回歸正途——」

「正途?」

「文武雙全、文武兼修,出將入相的全才,才是真正的人才,否則,無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亦或是只知武勇的壯士,不過只是跛足之人,可笑的是,數百年來來,無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亦或是只知武勇的壯士,皆大言不慚自以為『士』,卻全不知,自己不過只介殘廢之人罷了……」

方文瞬間便被袁可令的這番話給驚呆了,他這一句殘廢,說的可不是一個人,說的是歷朝歷代的文臣武將,說的是歷代的賢達英才。在他的口中,這些人不過都是「殘廢」。

「令昭兄,你,你……」

「這不過只是為兄妄言而已……」

袁可令笑著答道,這幾年間醉心音律的他,反倒是看淡了許多事情,同樣也看透了諸多事物,許多想不通的,慢慢的也想通了,正因如此,他才會有這番感慨。

「妄言……」

方文搖頭長嘆道。

「文武如士之雙足,缺一既是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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