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425章 合流(上)

一篇《軍人之尊貴》就像是夏日的驚雷似的攪得普天之下一時無法安靜,莫說是尋常讀書人,就是些退役的勛士也被這篇文章驚呆了,他們甚至為此而興奮了幾天後,畢竟,或許他們憑藉著「武功士紳」的身份參與地方事務,但是在面對「耕讀士紳」時,難免有些底氣不足,畢竟,相比之下,武夫遠比不上讀書人尊貴,讀書人那可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可是現在陛下的一篇文章,卻也將他們比之江河星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讀書人面前,他們這些「武功士紳」也不會矮那些人一頭!

當普天下的「武功士紳」為之興奮不已的時候,對於天下底的讀書人,尤其是那些舊士林中人的心頭,卻因為這篇文章使得他們的心頭冒出一股冷意來他們從未來曾想到,有朝一日興乾朝會對軍人推崇到這種地步。

作為泰州書院音律教授的袁於令,在過去的一段時間中,一直在研究著鋼琴——這是一種借鑒西洋的克拉維卡琴以及慶巴羅古琴,以其為原型,製作出一架被稱為具有「強弱音變化的鋼琴」,在鋼琴上採用了以弦槌擊弦發音的機械裝置,代替了過去克拉維卡琴和慶巴羅古琴用動物羽管波動琴弦發音的機械裝置。從而使琴聲更富有表現力,音響層次更豐富,並能通過手指觸鍵來直接控制聲音的變化。

對於精通音律而且已經絕決士途的袁於令來說,儘管他會興緻勃勃的研究西洋樂器以及國內樂師們借鑒西洋樂器研製出的新型樂器,但並不意味著他會忽視時事,和許多人一樣,在看到報紙上的那篇文章時,他同樣被驚詫瞠目結舌,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身為崇禎諸生的他,自許滿腹的四書五經,自從如果不是因為戀一妓女,為革去學籍。也許現在早就已經出仕為官,其實,他也曾出仕,當年清虜南下,他受蘇州士紳之託作降表,得任荊州知府,後來被彈劾落職,先是僑居會稽,直到數年前,才受友之邀於書院教授音律,當然對於精通音律的他來說,更吸引他的恐怕還是興乾後湧入大明的各種西洋樂器以及西洋曲樂,這些來自異域的曲樂、樂器,總能給人一些驚喜。

原本的袁於令已經絕決了功名之心,雖說在過去的幾年間,西洋曲樂知識他增加了不少,在這方面非但可以作曲作樂,就是高論宏議也可以揮筆而就,但關於實學,關於西洋的諸多實學知識,他卻是一竅不通。

而且對於那些,他也沒有什麼興緻。更何況相比於功名利祿,又怎能比得上讓人心情舒暢的曲樂。可是這一篇《軍人之尊貴》卻讓他好不容易平靜下的心情變得激動,幾年來的沉靜蕩然無存了,代之而起的是滿腹優郁。

而且也無心曲樂了,整整一天,袁於令都在那裡翻看著那篇文章,到了傍晚時分,方文來訪。還沒等袁於令訴苦,方文便把相同的苦惱和盤託了出來。在兩人憂心如焚的討論著文章的時候,隔壁悠揚的琴聲卻不停地傳進來,這愈加使得他們更為煩惱了。

「不知顧寧人他們想過這件事沒有?」

方止皺著眉頭問道。

「難道,他就不知道,這篇文章之後,勢必會引起天下震動嗎?」

同樣為崇禎諸生的方文與袁於令不同,他在清虜竊據時,不曾出仕,隱居南京期間更以氣節著名,其詩名遠播,名流無不與其交往,於袁於令相交更多的時候,也是談論詩樂。

「他哪裡騰得出心思想這些,現在大軍西征,清虜逃竄萬里之遙!」

袁於令指了指西北的方向說道。

「這愈往西道路就愈是艱難,我在書院里聽說,過了西安之後,就是幾千里的山路,大軍西征勢必困難重重,現在是繼續西征,直討西域,還是暫停,朝廷尚還沒有定議,這個時候,他身為首輔,又那裡還問得了這麼多,況且,咱們那位陛下,誰又能勸得動呢?」

今年六十多歲的袁於令,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忍不住長嘆口氣。

「即便是他勸了,又有什麼用呢?」

「其實也用不著他去做什麼,只要在陛下一意孤行的時候,出面攔上一攔也就了了……」

方文苦笑了一下,望著袁於令說道。

「勸不動,也得勸啊!今上是明君,可明君,也有犯錯的時候啊,從興乾元年至今陛下七年如一日打壓士林,今日又推崇軍人如此,久而久之又豈是國家之福?」

和幾乎所有士林中人一樣,方文同樣也認為陛下對士林一直心存敵意,從廢除科舉到書院學士,再到現在為軍人張目,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對士林的不滿。

袁於令並沒有說話,他只是背著手在屋子裡踱步。

陛下對士林心懷敵意!

「諸臣誤朕也,國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棄之,皆為奸臣所誤,以至於此。」

扭頭看著方文,袁於令道出這樣一句話來,這是孝烈皇帝的遺言。

「從孝烈皇帝於煤山殉國之後,陛下的心中,對我等士林中人,便是敵意難消了……」

停下步子,袁於令苦笑著說道。

「奸臣……於陛下心底,士林中有太多的奸臣,所以,他才會打壓士林,甚至不惜釜底抽薪,通過廢除科舉,徹底摧毀了士林的根本,爾止,你說今日我等尚以士林自稱,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以至四十年後,待到我等皆身埋黃土的時候,這天下底可還有士林?」

「不還有書院嗎……」

「書院?我等有授業恩師一人,又有座師,有同窗、有同年,有門生,如此才有了士林,而今日書院教授,一人授數班,學生讀書數年有師數人甚至十數人,如此,又可能會像舊時的關係那麼緊密?頂多也就是同窗之間互相扶持罷了,至於座師?」

搖頭苦笑著的,袁於令看著方文反問道。

「舊時座師可以提攜弟子於官場,今日我等於書院之中,對學生又有多少幫助?廢除科舉是釜底抽薪?」

搖著頭,袁於令最後又長嘆道。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天下英賢皆出於書院,如此千年來自牛李黨爭起,我等讀書人以科舉為門,以師徒、同窗、門生形成士林關係,就此肢離破碎,自此之後,便再無士林了……」

只有身處於書院之中,才知道興乾年後,士林是怎麼走向「末路」,作為見證者的袁於令,提及士林的末路時,語氣難免顯得有些失落。

或許,他在過去的數年間,依然如過去一樣,與友人相聚,談論詩書文章曲樂,但另一方面,他卻早已經看到了士林的末日,而這個末日與其說是陛下造成的,其實歸根到底還是士林自作孽罷了,陛下不過只是推波助瀾而已。

「這……」

眉頭緊鎖,面對這麼一個不願意麵對的事實,方文突然說不出話來了。確實正像袁可令說的那樣,士林已經走向了末路,而在這末路之中,他們即便是爭,又能得來什麼?

「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難道,我等就坐視……」

不待方文說完,袁可令長嘆道。

「即便是咱們爭,又爭得來什麼?十年、二十年,幾十年後,這士林便不復存在了,如此,爾止,待到你我這一代人故去之後,你說這世間可還有士林?為往聖繼絕學?別忘了,從陛下重釋我儒家經典時,這你我口中的士林便不復存在了,我等不過只是一群行將就木之老朽而已,還談什麼為往聖繼絕學?」

只是一群行將就木之老朽而已,還談什麼為往聖繼絕學?

這樣的一聲長嘆,只震得方文一陣目眩,這正是他與許多人不願意去面對的現實,在過去的多年間,他們之所以醉心於山水,痴迷於的書畫文章,不正是想要去迴避這個現實嗎?

絕大多數時候,人們並不願意麵對一些現實,即便是對於像方文這樣的人來說,他同樣也不願意麵對自己已經「老朽」已經行將就木的現實,可是現在袁可令卻直接的告訴他這個事實。

「爭?」

搖著頭,袁可令反問道。

「我們用什麼去爭?即便是如顧寧人等人,他們又豈不知道,他們雖是士林中人,可卻也知道,今日士林不過只是垂暮而已,即便是爭,爭來爭去也只是爭個空罷了,況且,這說出去的話,又豈能收得回來?陛下這篇文章,如今天下人誰人不知?收是收不回來了,再去爭,還能爭個什麼?爭惱了陛下,陛下又豈會讓步?」

儘管在剛看到文章的時候,袁可令同樣也是驚詫非常,可是在想了一天之後,他反倒是平靜的接受了現實,畢竟,醉心於曲樂的他很清楚,士林已經不復存在了,在這種情況下。什麼「武功士紳」與「耕讀士紳」也自然失去了爭持了意義。

「可是,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的看著陛下在『崇武抑文』這條斜路上一直走下去嗎?如此,又豈是大明之福,『崇武抑文』到最後遭殃的是老百姓,是我大明的天下!」

方文有些激動的低吼道。

「如今天下未靖,清虜雖然敗退至西域,可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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