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國春 第152章 殺人夜

時近傍晚的時候,剛停了一天的雪又一次下了下來。

雖是雪花紛飛,可在閩王府中,仍不時的有衛兵與走廊下走過,來回於府中巡視。如此戒備森嚴的模樣,遠超過過去。

別說是府中的衛兵戒備森嚴,就是送到屋中的飯菜,也要經過一番檢查,用銀針刺探不說,還需要經人試吃。之所以這般小心謹慎,不過是為了防備他人暗害大王,究竟防的是誰?

這王府之中,誰都知道,可誰都不會主動戳穿這件事,畢竟,大家都知道,這是家事,不是隨便那一位想說便能說的。萬一要是說錯了話,指定不會性命不保!

冬日裡,天短夜長,天色很快就黑透了,點點燈光從窗口映出照在雪地上,在雪地上投出些許光影。

在書房間的燭光之下,離窗口不遠,一身文士裝束的鄭經,手持書卷,正在那裡看著書,他的眉頭時而皺,時而鬆開,他正在看著史書,與父王喜好兵書,寵信將帥不同,鄭經更接近於傳統的士大夫,他更親近文人,也更喜歡讀書,若是閑來無事的時候,他甚至能一個人在書房裡呆上一天。

只不過,自從繼承了閩王之位後,鄭經就再也沒有這個閒情逸緻了,太多的事務纏身,讓他根本就是疲於應付,尤其是家中的事情,更是讓他每每想起便覺得頭大。

為何不死在寧古塔?

幾乎每一次,想到鄭芝龍的時候,鄭經的心底都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來。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不孝,畢竟,按照他的本意,他希望這個未曾謀面的祖父能來南京,然後他會像李世民待李淵一樣,供養其一生,華宅美婢,應有盡有。總之,絕對會讓他一生無憂。

可是鄭芝龍卻屢屢拒絕,即便是鄭經託人遊說,鄭芝龍仍然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來南京。如果僅僅只是拒絕來南京也就罷了,他還在福州四處聯絡故舊,試圖東山再起。

「若是換成父王,他會怎麼辦?」

看著手中的史書,鄭經暗自想到,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父親絕不會容忍他人破壞他的反清復明大業,自然也不會容人破壞鄭家的基業!

是的,不能再讓他破壞鄭家的基業了!

恰在這個時候,書房內的腳步聲傳到鄭經的耳中。

「臣參見大王。」

是馮錫范,鄭經並沒有說話,他的上身微微一動,伸手沾著些口水,翻了一頁書籍。

長揖行禮後,馮錫范便站在那裡,不過這時,鄭經只是全神貫注在書本上,對於他,完全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其實他這麼專註,是為了權衡其中的利弊。

馮錫范等了一會,依然不見他作聲,只好站在那裡,又等了一會,見大王沒有說話,便再次行禮道。

「臣參見大王。」

他話聲末落,只聽鄭經口中,吐出冷冰冰聲音,說道。

「若有人意欲動亂鄭家,本王應該如何?」

看著書的鄭經只是說著,但他仍然坐在那裡,甚至連忙頭都沒有抬。

馮錫范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後,冷聲說道。

「殺!此種之人,不殺不足以震屑小。」

鄭經的眉頭微鎖。

「若是此人是血親,又當如何?」

馮錫范又是一怔,暗想看樣子大王已經作出決定了!

「大王當以大局為重,先王之大業,絕不能毀於屑小之手!」

這時鄭經才抬起頭,看著馮錫范說道。

「你知道怎麼做了?」

望了大王一眼,馮錫范點頭答道。

「臣明白。」

重重哼了一聲,鄭經將書卷合上,然後放到桌上說道。

「明白便好,現在天下紛爭不斷,鄭家經不起折騰了,這件事,要儘快辦好。希范,可曾用膳?」

在得知馮錫范已經吃過晚飯之後,鄭經又與他說了幾句話,方才示意他離開,馮錫范會怎麼做那件事,鄭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且之前的對話中,他也沒有提到那怕一次鄭芝龍,但馮錫范知道鄭經的意思,他會把這件事辦好。

也許幾天之後,就會從福州傳來好消息,到時候,鄭家內部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處處受人牽絆,當然,還有那些驕兵悍將,這也不是什麼問題,他們不過都是一群粗人罷了。

不過雖是如此,但是在坐到飯桌前,用筷子夾起飯菜的時候,鄭經依然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畢竟,這種事情是妄顧人倫之事,對於一直以讀書人自據的他來說,命人殺死祖父,心理上總有那麼一個坎需要邁過去。

草草的吃了兩口飯菜之後,沒有任何胃口的鄭經便把碗筷一丟,又一次回到書房中,在他離開之後,那桌上的飯菜並沒有丟掉,而是被人收起來,這些飯菜需要放上一晚,期間會有專人守護,若是在此期間大王有了什麼意外,首先會查驗飯菜。

在廚房裡幫廚的陳阿五瞧見那飯菜被鎖在櫃中時,只是把眼帘微垂,然後繼續忙著手頭的事情……

從南京到福州,若是快馬加鞭,日夜不停的趕路的話,需要三至四天功夫,一般人的身體肯定撐不下這樣的日夜趕路,不過對於習武出身的馮錫范來說,雖說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早已讓他精疲力竭,可在進入福州城後,不過只是稍作休息,整個人便再次精神煥發。

休息半日剛一醒來,便有隨行親信來報告道。

「那個人來了!」

來的人是盧存安,他是南安侯府侍衛,也是馮錫范此行要見的人。

「事成之後,大王必有厚賞。」

馮錫范的話,讓盧存安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一眼,然後低聲說道。

「馮大人,小人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不可以提出來?」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別說了。馮錫范在心裡回了一句,但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禮節化的笑容。

「盧老弟請說。」

「此事之後,盧某手染他人之血,無論如何,這血都是洗不掉的,即便是大王不殺盧某,他日鄭家其它人又豈會放過盧某?」

盧存安看著馮錫范反問道。

「嗯?」

馮錫范愣了愣,確實如此,不說其它人,就是國姓爺的五弟鄭襲恐怕都不一定會放過他。

「所以,盧某不敢奢求什麼賞賜,只要五萬兩銀子作為報酬,這五萬兩可是以江淮銀行的銀元券,也可以是現銀,事成之後,儘管將此事推於盧某身上。不知大人以為如何?不過,這銀子,現在就要全給盧某」

斜看著盧存安,馮錫范的眼中流轉著讓人猜不透的神色。

似乎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馮錫范笑了笑。

「銀子現在就要?」

銀子沒有問題,這次他來福州,足足帶來了十萬兩銀子!

這些銀子原本就是用來買命的,姓盧的只是其中的一個人,五萬兩……如果他能辦成這件事,那麼一切倒也值得。

懷揣著五萬兩的銀元券,在將要離開客棧的時候,盧存安回頭看了一眼馮錫范,丟下一句話來。

「三天,三天之內,必定會有好消息傳入大人耳中!」

雖說正是臘月,可是福州卻不像是江南那樣,天地間儘是一層厚厚的積雪,幾日前的那場雪早就已經消融個差不多了,只有庭院里的草葉間還留著些許殘雪,懸掛在天際的上弦月散發出奪人心魄的美麗。

明凈的夜空下,南安侯府的書宅之中,燃著明亮燭火。燭光下,鄭芝龍正在那裡看著剛從南京傳來的消息。

「小五倒也知趣!」

鄭芝龍口中的小五,是他的五子鄭襲,當年鄭襲因為年少,且一直在鄭成功身邊,所以並沒有與他一同降清,與其它的鄭氏宗族部將不同,鄭襲是他鄭芝龍的兒子,而且一直深得鄭成功的信任,所以,鄭芝龍才會把重點放在他的身上。

「只要小五發難鄭經,我便能夠乘機火中取栗了!」

借鄭襲發難鄭經,然後再趁機奪權,這是鄭芝龍的計畫,儘管他並不了解鄭襲,可他知道,權力誘人心,跟在大木身邊這麼多年的鄭襲,又怎麼願意看到一黃口小兒騎在自己頭上,更何況那黃口小兒,還犯下的亂倫之事?

「此事,要怪便怪你自己不能約束心性,又與我何干?」

自言自語中,鄭芝龍搖頭長嘆道。

不過儘管看似語氣中帶著些可惜,但實際上卻沒有任何可惜的意思,甚至鄭芝龍的神情也顯得頗為激動,畢竟,謀划了這麼長時間,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刻,又怎麼能不激動?

進入侯爺的書房時,可以聞到房間內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這是熏香,手中拿著一封信,盧存安走進書房報告道。

「侯爺,靳公子的信,剛從京師送過來。」

靳文博的信?

對於靳文博投靠了李子淵一事,鄭芝龍一直都覺得非常可惜,聽到是他的信,難道京師又有什麼變故?於是就立即說道。

「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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