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定江北 第132章 利國

「山滿金、水滿銀,行人齊稱聚寶盆」。

置身於船艏的吳品洪指著湖畔的市鎮,向著身旁的經略介紹道。

「這就是往年的利國驛,這利國遠在秦漢之際,這裡已開始采銅冶鐵。並開始採用銅山島之銅礦設爐冶煉為諸侯王國鑄造銅幣,後用作制鏡。由秦漢至宋時,經過千年的發展,利國的冶鐵業達到了它的鼎盛期。」

儘管並不是徐州人,但是對於江北的了解,吳品洪卻不遜於許多本地人,對這利國自然也是極為了解。

「宋真宗年間,樞密使大將狄青率兵到利國採鐵,沿村南由東向西排設鐵爐60盤,就地冶煉,制盔造甲,鍛鑄兵器,且挖掘運鐵河以利運輸。其傾倒在石龍河邊的廢渣至今猶存,俗稱『爐渣棚』……」

在吳品洪的講解中,朱明忠只是打量著這座與普通市鎮沒有太多區別的臨河小鎮,此時的利國已經不見了千年的繁華,至元明起,由於地表鐵礦石減少,加之微山湖逐漸形成,採礦坑口和冶爐也被湖水淹沒,再者受開採技術所限,地下深層鐵礦石無法開採,使得延續了百千年利國冶煉業日漸式微,到數十年前採礦冶煉業已基本停止。此時的利國只是三千里運河畔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千年的繁華與喧囂已成為了歷史的雲煙。

此時,經濟地位衰退的利國之所以能引起朱明忠的注意,是因為環湖諸山上仍然有外露的鐵礦礦苗,而這是江北治下唯一可供開採的鐵礦,也正因如此,才會在徐州克複之後,立即派人來利國勘探。

勘探的結果是喜人的,按負責此事的孫明躍報告稱「徐州銅山境煤苗極盛,利國驛所產鐵礦尤多且佳,諸山環繞微山湖,磅礴鬱積,不盡黝黑,鐵質隱然,俯拾之餘,皆富融焓」。

也正因如此,在利國開礦煉鐵,就擺到了議事日程上。否則畢竟僅憑著清江小鐵廠的生產規模,完全不能滿足江北的需要,僅僅只是鑄炮用鐵都不能滿足,更何況是製造兵器、船舶。

也正因為利國鐵礦關乎江北命脈,所以朱明忠才會親自來到這裡。

在漿手劃漿下,船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用於驅動風箱、鍛鐵的水車這會已經顯出了雛形,沿河分布著,足有十餘座之多。既便隔著碼頭,也可以看到岸上正在忙碌著人們,那些正在幹活的苦力皆是戰俘,在皮鞭甚至刀口下,他們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

足有一人高的大石滾在幾頭牛的挽拉下平整著鐵廠的土地,上千個帶著腳鐐的苦力像是螻蟻一樣,在皮鞭的督促下建設著這座鐵廠。儘管這座鐵廠的規模甚至不及在三百多年後一座小區,但置身其中,仍然難免感覺有些震撼。

「利國之利全於鐵。鐵石遍山漫野,可謂是取用無盡,誠能以本地之煤煉本地之鐵,其利可至數十倍。」

儘管孫明躍的言語中有些誇張,但是朱明忠很清楚,憑著他設計那座磚砌的煉鐵高爐每日30噸的產能,這利國的鐵礦確實是取用無盡。

「甲字型大小煉鐵爐這個月能建成嗎?」

之所以來利國,正是因為關心煉鐵高爐的修建,儘管並不是冶金專業畢業,但是憑著對煉鐵技術的一知半解,又借鑒了中式煉鐵爐的爐身構造,朱明忠設計出了一個與歐洲十九世紀早期技術水平相當的磚砌爐身的煉鐵高爐,儘管其爐身是由磚石砌成,但是它的結構卻是20世紀標準的煉鐵高爐結構。

或許按二十一世紀的標準來說,這個煉鐵高爐連土爐都算不上,但是在這個時代,朱明忠相信,憑著它的先進的爐膛結構以及先進鼓風設備,足以讓這座煉鐵高爐成為這個時代的黑科技,讓它成為這個時代設備最先進的鐵廠。

不過即便是頗為自負,但是現在鐵廠正在修建的一號鐵爐,仍然是一個小型的日產量只有5000斤左右的試驗爐,之所以修建試驗爐,正是為了驗證這一技術是否可行。

「經略,現在甲字爐的地基已經基本完工,雖說這個月甲字爐必定可以出鐵……」

孫明躍的語氣顯得很是自信,他本是清河書院的學生,雖說是個書生,但是出身匠戶的他,有明一代家中皆是以冶鐵為生,對採礦、煉鐵,自然極為了解,也正因如此,他才會被推薦進主持利國鐵礦勘探以及鐵廠的建設。

「能早一日出鐵,就可以早一日解我忠義軍所需!」

置身於鐵廠的工地上,朱明忠整個人都顯得興緻勃勃的,畢竟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創辦的第一個「大型企業」,尤其是這個大型企業的許多設備都是由他一手設計,當然是在結合時代技術水平的基礎上,引入未來的「理念」,比如說高爐的鼓風系統。

「煉鐵最重爐溫,使用冷風煉鐵,燃料消耗很高,生產率低,若是使用『熱鼓風』煉鐵,可以顯著降低焦炭用量……」

即使學的並不是冶金專業,但是朱明忠也曾書本上了解到「熱鼓風」煉鐵給煉鐵業帶來的改變。在19世紀20年代以前高爐使用冷風煉鐵,燃料消耗很高,生產率低。1828年英國尼爾森建議在高爐上使用「熱鼓風」煉鐵,並於次年在蘇格蘭克拉依特廠首次實現來這一建議,風溫雖然只有不到150度,但是它所帶來的效果卻是驚人,每噸生鐵的燃料消耗由8噸驟然降到5.16噸,燃料消耗降低了30%以上,而相應的產量提高46%,而用於加熱鼓風消耗的燃料只有不過僅只是0.4噸/噸鐵。幾年後該廠又將風溫提高到300餘度,燃料消耗降到來下降了50%以上,而產量比用冷風煉鐵時翻了一番。

儘管在這個時代,不可能做到21世紀一千餘度的風溫,但是做到一兩百度的風溫卻很容易。而且技術也很簡單只不過是在風道中增加加溫段,雖說無法測定爐溫的溫度,但是在清河鐵廠的試驗中,焦炭消耗降低了25%左右。

「經略所言極是的,過去雖知道煉鐵需要鼓風,卻不知這鼓風裡頭居然有這麼多的學問。」

雖說幾乎等於出身煉鐵世家,但是孫明躍仍然很難想像這煉鐵中會有這麼多的學問。且不說其它就說燃料上,從洗煤、配煤直至煉焦,看似簡單的煉焦過程之中,從最初的選煤就有許多講究,用什麼樣的煤,那裡的煤,都需要經過多次試爐才能確實。這煤看似相同,但每個地方的煤皆有其不同之用,若是用錯了煤可能會導致煉鐵用焦量激增,也有可能導致生鐵過脆。所以,現在鐵廠的煉焦,僅僅指定少數的幾處煤焦。

「正是因為學問多,所以才會讓你做好記錄,把這些經驗整理成冊,弄清楚其中的原因,道理,如此這煉鐵才能變成一門學問,不要擔心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就像這爐風加溫,本官就提有專利金,每產千斤鐵提取2斤,以後這就是發明創新的定例,如果有其它人能改進冶鐵技術,能夠提高產量、降低成本,若是被工廠採用,自然也可以提取專利金……」

在拿自己作為例子的同時,朱明忠又伸手指向河邊的洗煤廠,與清河焦廠早先使用朱明忠發明的人力洗煤不同,現在卻藉助水力洗煤,而發明水力洗煤的正是焦廠的一位工匠。

「就像那發明水力洗煤的胡師傅,他的這個發明節省了很多人力,雖說這個技術是被一次性買斷,可畢竟也有180兩銀子,依我看少了一些,原本至少能賣三百兩,可畢竟是一個開始,等將來會越來越規範,而這技術自然也是越來越值錢,只有如此,他們才願意把自己的絕活拿出來與人分享,與人交流……」

提及那個賣了180兩的水力洗煤專利時,朱明忠顯得很是興奮,畢竟這是江北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工業專利」。甚至他也正是以此為契機,開始尋思著頒布一個專利保護章程,之所以重視專利,是因為專利制度是導致近代中國與歐洲在知識積累和技術進步模式上產生巨大分野,進而導致產業革命在歐洲而非中國發生的關鍵所在。在歐洲建立專利制度之前,中國和歐洲的技術進步都是由技術機密所驅動的,而工匠保護技術訣竅,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原則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技術機密大都採取了與創新者人身依附的使用和傳承方式。

「過去,很多工匠的秘方絕活都是『世代單傳』、『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的傳承方式。這種傳承方式能夠盡量降低技術訣竅泄露的風險,但卻阻礙了人們之間的知識共享,並會大大增加技術訣竅的滅失風險,古往今來,不知多少絕活就這麼消失,唯才,你是匠戶世家出身,對此,自然比我了解一些。」

如果說對於這種原始的技術傳承方式的弊端,朱明忠只是從後人的總結中有所了解的話,那麼對於孫明躍來說,出身於匠戶世家的他卻是深有感觸,

「經略所言甚是,這清河有匠戶萬餘戶,這幾百年間,不知多少技藝因為後繼無人或者天災人禍而失傳,就像甲申天變,天下離亂,不說其它,便就是擅長制鋼的孫家就因為其父被亂兵所殺,使得制鋼之術失傳,還有李老三的銅鏡,這清河一地尚如此,更何況是這清河?」

在孫明躍感嘆著那些技藝失傳的時候,朱明忠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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