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對他的崇拜為什麼開始低落。
那是個星期天,爸爸烤了三文魚,開了一瓶據說二百多塊錢一瓶的白葡萄酒,當然是我舅媽的禮品。
媽媽烤了蘋果排做飯後的甜點。那個蘋果排烤得真好,趕得上她經常光顧的那家法國點心店的水準,在媽媽的創作中真是少有的紀錄。
天氣也好,我們決定在院子里用餐。
黛安娜布置了餐桌、鋪上了檯布,一板一眼地按照正規晚餐寫了座簽,安放了爸爸、媽媽、阿麗絲的葡萄酒杯,還有我們的飲料杯。
開吃前我讓大家拉起手,我念了感謝上帝的禱詞,媽媽說:「真少有。」
我長大了,知道這不是她對我的讚美。我也早就不相信有上帝這回事,可是那天傍晚,一切那麼完美,對這樣完美的時光,我也不能沒有貢獻。
然後大家碰了杯,說了:「乾杯!」
儘管我和黛安娜喝的是檸檬水,但是也像爸爸、媽媽、阿麗絲他們喝二百塊錢一瓶的白葡萄酒那樣開心。
就在我們吃得高興的時候,鄰居的那隻灰貓又來訪問我們,可能它嗅到了烤魚的香味兒。
它幾乎每天到我們家的後院一游,黛安娜和它的關係非常之好。秋天的時候,他們經常擁在一起,在後院的台階上曬太陽。所以它一來,就圍著黛安娜的腳蹭來蹭去,叫個不停,我想,它大概是也想來塊烤三文魚嘗嘗。
媽媽對黛安娜說:「動物有動物的食品,不能隨便把我們吃的東西給它們。」
可它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再說,平時我們的關係不錯,到了享用美食的時候,就不理人家,真有點說不過去。我正準備忍痛從我那塊烤魚上,給它切下一塊的時候……
只聽見「砰」的一聲響,一隻巨大的拖鞋,就砸在它的跟前,嚇得它往後一縮。
我還在想,哪兒來的拖鞋?一抬頭,看見爸爸惡作劇的笑臉。
黛安娜責怪地喊道:「爸爸!」
…………
那一會兒,我真有點傻了,我從來沒有想到爸爸會幹這種事兒,我也真的為他感到不好意思。
我多麼希望這不是爸爸乾的,可這千真萬確是他乾的。
我還不知道我為什麼有點兒傷心。
我不喜歡那些不關愛動物的人,何況它並沒有對我們之中的任何人發起攻擊,它不過是希望也來口三文魚嘗嘗。
而爸爸這一大拖鞋,不只是不關愛,簡直就是欺負弱小民族。然後那頓美餐就好像變了味兒,大家悶著頭吃飯,再也沒有人說笑,夕陽也突然變得暗淡,轉眼間就似乎陰了天。
爸爸說著一點也不可笑的笑話,除了媽媽乾笑兩聲,沒人響應他的笑話,連阿麗絲也沒有響應。
那頓本來很歡樂的晚餐,就這樣的結束了。
晚上,在我和媽媽星期日例行的、推心置腹的談話中,我沒有提到這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不能提,好像我這些想法很對不起爸爸——也不是對不起,而是我不再覺得爸爸也好、媽媽也好,不一定什麼都是對的。而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感情。
我也明白了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不可以說,正像媽媽說的,不說不等於撒謊,而把「是」說成「不是」,或是把「不是」說成「是」才是撒謊。
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很長時間我都帶著不解的眼光看著爸爸,他有時問我:「夥計,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不知道,我們還是不是「夥計」,在我心裡,「夥計」是個多麼鐵的詞兒啊。
我只能在姥姥來訪的時候對姥姥說,我之所以喜歡和姥姥談話,是因為她很容易就了解了我。
可是這一次她的反應比較遲鈍,聽了我的敘述之後,想了好久才回答我說:「詹姆斯,你長大了。」
我估計她也沒詞兒了,逢到他們沒詞兒,他們就會說句「詹姆斯你長大了」。
我說:「姥姥,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她又是遲遲沒有回答,我提醒道:「姥姥!」
她說:「也許你爸爸不過是跟它開個玩笑。」
這麼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如果是開個玩笑,我可以原諒爸爸。不過我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兒。
這件事好像是個信號彈,我們原本麻煩不斷、可卻快快樂樂的家,不久之後就不再無憂無慮。
我說過,我們家和警察局的關係比較密切。除了媽媽開車違規、罰款,經常需要去警察局之外,最重大的一次事件,就是爸爸那個聖誕夜的警察局之行。
我還以為事情再嚴重,也不過是到此為止了。我再也想像不出來,爸爸媽媽再鬧騰,還能鬧騰到哪裡去?除非我們家再出個殺人犯。
可誰能想到,前兩周媽媽又接到了警察局的電話,這次還不是我們小鎮上的警察局,而是紐約市某個區的警察局。
說是阿麗絲被緊急送進了醫院,讓媽媽趕快到紐約領人。媽媽嚇壞了,以為阿麗絲的生命有了危險,趕緊放下手裡辦案的卷宗,跑到紐約市去了。
當她見到躺在病床上的阿麗絲的時候,真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阿麗絲只不過周末才從家裡出來,說是到紐約會朋友。兩天時間,她就變成那個樣:頭髮脫落、兩眼深陷、面色發青,就像那個著名的鬼臉。
媽媽一把把她摟進懷裡,阿麗絲哭得非常傷心。
醫生對媽媽說,阿麗絲的心臟本來就有問題,不能吃避孕藥,這次她和一個男人在旅館過夜,服用了避孕藥,如果不是旅館及時報警,阿麗絲絕對就要死了。
而一同過夜的那個男人,轉眼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醫生給阿麗絲開了一種很昂貴的葯,還說,以後,她一生都得服用這種葯……按時按點,一次都不能忘記。
媽媽把阿麗絲領回來了。
我和黛安娜圍在她的身邊,我們多麼想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可是我們生怕碰了她,她就會死去,活不成了。
媽媽再也不敢讓她做什麼,比如開車送我們上球類運動場或是芭蕾舞、鋼琴學校,只讓她躺在床上休息。每天上班前,都要叮囑阿麗絲按時吃藥的事。
而黛安娜立馬成了一個稱職的「護士」,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阿麗絲是否按時用藥了,有時,她在學校也會打電話回家,提醒阿麗絲吃藥的事。
於是媽媽就更忙了,好在我們已經長大許多,不需要她給我們做早餐,黛安娜就能給大家做早餐了,還會把早餐放在托盤裡,給阿麗絲端上樓去。
我們也改乘校車上下學了。
至於午飯,我們當然可以在學校吃,如果媽媽出庭,或是爸爸出差,沒人做晚飯,黛安娜會給飯館打電話叫個外賣。
她還會留下一些,作為阿麗絲第二天的午餐,「你在微波爐里轉一下就行。」她對阿麗絲說。
我們倒也漸漸地適應了沒有阿麗絲管理我們的情況,並走入了正常。
很久沒到我們家來的奶奶,突然來了。很可能是爸爸對她說了阿麗絲在紐約發生的事,不然還能是誰,媽媽絕對不會這樣干。
她一來就說:「我早就說了,這個保姆不行,你們就是不聽。還教黛安娜怎麼勾引男人!黛安娜才多大?就給她這種教育?你們負起家長的責任了嗎?說真的,換了別人,這樣的事情都可以向法院起訴,莉麗亞還是律師呢,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
奶奶提到的阿麗絲教黛安娜勾引男人那檔子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記不得了。
起因是阿麗絲特別愛給我們看她的照片,她有很多照片,據她說,她在家鄉的時候,比現在苗條很多,在當地做過模特,還上過本縣的小報。
黛安娜問她:「可是你的照片怎麼看上去都是那麼兇狠?」
「這不是兇狠,而是性感。」
「什麼是性感?」
「就是特別吸引男人的那種姿勢、態度,你要是想讓男人喜歡你,就得像我這樣做。」接著阿麗絲照著她在照片上的那些動作,又做了一遍。
我在一旁看了說:「我才不喜歡這種樣子呢。」
阿麗絲說:「因為你還不算男人。」
黛安娜則說:「我才不需要討好誰呢,我已經很可愛了。」
其實,阿麗絲的這些動作我們並不陌生,只是當時不懂她這是怎麼回事。經她一解釋,才明白她為什麼那樣表現。
可不是,我們帶她到紐約看全國壘球聯賽的時候,她從來不老老實實地坐在位置上,而是斜躺在位置上。那些來來往往、經過她的座位的男人,總會對她看上一眼。她呢,也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那些男人,有的男人還會沖著她吹口哨。
帶她去佛羅里達,她也不游泳,就像這個樣子躺在沙灘上……我們到達當天,就有個男人約她出去見面。
媽媽還叮囑說:「你出去可以,但千萬不能把我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