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班上有個女孩對我說:「我很喜歡你,咱們一起出去吧。」所謂「出去」,就是約會的意思。
我說:「對不起,我沒有興趣。」
上哪兒去?我們還不到可以開車的年齡,不能開車,上哪兒去?難道讓爸爸開車,把我們送到什麼地方去約會去嗎?
媽媽問我:「你喜歡她嗎?」
「我不這麼認為。」
媽媽和爸爸就說我長大了。
媽媽認為,我的青少年時期已經來到,於是她從書店買來不少如何教育青少年的書籍。
我看,他們應該對他們自己進行一下類似青少年的教育。
鬼節前後,他們舉辦了一個盛大的party。
不知誰的媽媽說:「自從我們有了孩子,再也沒有過過這樣的節日,都是給小孩子過了。」
於是媽媽和爸爸的幾個朋友,就張羅在我們家來個鬼節party。果然大人們比我們能鬧騰,不但家裡裝飾得離奇古怪,院子里還搭了個很大的棚子,到處都是陰森的骷髏和令人恐怖的面具。
媽媽圍了一條極其廉價的彩色羽毛圍巾,染了各種顏色的羽毛,不斷從那條廉價的圍巾上掉下,我們家就像宰了幾隻顏色不同的雞,到處飛翔著彩色的羽毛。
爸爸畫了兩撇小鬍子,系了一條極其艷俗的領帶,像個黑社會的打手,或是唱下等爵士樂的歌手。
還有一位男士,簡直等於沒穿褲子,還逮誰就和誰親吻。
有一位女士據說從桌子上掉了下來,摔斷了胳膊,因為她在我們家的餐桌上跳舞來著。至於有些女士崴掉高跟鞋的鞋跟,就不在話下了。
總之,在他們舉辦了那個感恩節的party之後,附近幾家鄰居貼出了售房廣告,還有的鄰居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家。
錯!他們錯了,不但錯,而且是大錯而特錯。
其實讓我真正感覺長大的,並不是有個女孩想和我約會。
而是我漸漸地明白,什麼是故事,什麼是真實。
我曾經真的以為,把吃飯的勺子放進冰箱,第二天就會下大雪。而一下大雪,我們學校就會停課,因為他們擔心,學生在來校的路上出車禍。這樣我就可以不去上學,我的作業也可以拖一拖,還可以去滑雪。
可我從來沒有如願,多少次,我把勺子放進冰箱後,不但沒下大雪,太陽還老高老高的,我照舊得上學校去。問題是我沒有做家庭作業,因為我相信把勺子放進冰箱之後肯定會下雪,也就是說,那個傳說坑了我。
還有就是我那些不斷掉去的「老牙」。
牙科醫生說:「那不叫『老牙』,叫乳牙。」
這件事我老是鬧不明白,不論什麼東西,只有老了才會死去,怎麼能把那些再也不能在我嘴裡活下去的老牙,叫「乳牙」呢。
儘管媽媽不讓我們吃很多的糖,可是她和爸爸上班之後,誰還能管住我們,靠阿麗絲是不行的,她比我們還喜歡吃糖,面對這一情況,無所不能的媽媽也一籌莫展。
我吃糖太多,又不喜歡刷牙,所以拜訪牙科醫生成了經常的事,媽媽說:「只有這兩個選擇,你吃糖太多又不喜歡刷牙,就得經常看牙科醫生。」
「沒有別的選擇嗎?」
「目前還沒有。」
她要是說沒有,就是沒有了。
據說我們那個牙科醫生在對付小孩子方面很有經驗,可我一下子就把他給整蒙了。
給我補牙的時候,他沒話找話地問我:「你最喜歡的課程是什麼?」
其實用不著打岔,我不怕疼,再說也不疼,麻藥針很管事。我不像黛安娜,疼不疼都先咋呼一陣,可能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個表演的機會,所以媽媽有時叫她「戲劇女王」,她還以為是讚美呢。
這種問題還用問嗎?有時候大人未必比小孩子聰明。
我說:「課外活動。」
牙科醫生的牙鑽,立馬就停了下來,好像是那個牙鑽而不是牙科醫生對我的牙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得好好考慮考慮再說。
過了一會兒,牙鑽又動了起來,好像它找到了對付我的辦法,牙科醫生就接著問我:「還有呢?」
「吃午飯的時候。」
牙科醫生的牙鑽,這回是徹底停轉了。
哼哼,不然我還算什麼聰明的傢伙。
舅舅知道這件事後,拍著我的腦袋說:「夥計,你真不愧是我們家的種。」
關於牙,其實我還有一些話可說。
大概從五六歲開始,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掉一顆老牙。
我忘記了是掉第幾顆牙的時候,早上起床一翻枕頭,發現我掉的那顆老牙,還在枕頭底下壓著,想來仙女根本沒有把我那顆牙拿走,當然她也沒有把一塊錢放在我的枕頭底下。
我「嗵」的一聲撞開爸爸媽媽卧室的門,我知道這很不禮貌,但我覺得太奇怪了,因為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媽媽懵里懵懂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前一天晚上她和爸爸肯定又去誰家party了,據阿麗絲說,他們凌晨兩點才回來。
儘管媽媽睡眼矇矓,只待了一小會兒,她就回答我說:「眼下掉牙的小孩兒很多,仙女太忙,不過她一定會來取走你的牙並且給你一塊錢的。」
真像媽媽說的那樣,第二天,仙女果然拿走了我壓在枕頭底下的牙,還放了一塊錢在我枕頭底下。
輪到黛安娜掉牙的時候,仙女更是經常忘記把她的老牙拿走、當然也沒有把錢放在她的枕頭底下,在她抱怨之後的幾天,才發現枕頭底下的牙沒了,還放了五塊錢在枕頭底下。
我問媽媽,為什麼我掉牙仙女只給我一塊錢,而給黛安娜五塊錢,媽媽說:「多出來的是利息,仙女不是過了好幾天才給黛安娜錢嗎。」
她又說:「仙女只負責照顧那些很小的孩子,而你們已經漸漸長大,應該自己學會照顧自己,所以她可能不會再來關照、收取你們的牙了。」
就像仙女事先給媽媽打了電話,後來仙女果然不再光臨。
不過……
反正到了十歲的時候,我就不怎麼掉牙了。
偶爾一次,我還真在枕頭底下發現我早就忘了的事。我舉著那幾塊錢給媽媽看,還沒等我說什麼,媽媽就說:「問你爸爸去!」
我又舉著那幾塊錢去找爸爸,我說:「爸爸!」我看他是忘了我已經幾歲了,就像忘記媽媽內衣的號碼。
他說:「那是仙女給你的錢。」
我極其不屑地喊道:「爸爸——」
這回輪到他沒詞兒了:「好了,好了。」
我又說:「不是爺爺說的嗎,我們家沒有不說實話的習慣。」
爸爸尷尬地說:「這是童話。」
所以說,童話就是童話。
而童話是什麼呢?
我也不再相信聖誕,不相信真有耶穌這回事。
這不怪我,我對有沒有聖誕老人這回事,始自多年前,聖誕老人給黛安娜的那封回信。
有一陣,黛安娜特別愛寫信,雖然現在她的嗜好又轉向其他的事兒。
那些信,多半是寫給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其實什麼內容也沒有,就一句話:我愛你或是我想念你。
媽媽說:「我看她不是想念他們,而是她自己需要寫點什麼。」
爸爸說:「難道你還想讓她寫篇論文不成?」
寫好之後,裝進信封,信封上也不寫收信人姓名,也不寫收信人地址,就放進了門口的信箱,等著郵差來取。
其實都是媽媽把她的信收起來,她還以為信寄出了,有一次奶奶打電話來,黛安娜還問:「奶奶,您收到我的信了嗎?」
奶奶說:「什麼信?」媽媽的貓兒膩,才露了餡兒。
同樣,黛安娜給聖誕老人的信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說:「請問,您會給我一個什麼樣的聖誕禮物呢?」
令我驚奇的是,聖誕老人居然給她回了信。當時,我還真有點羨慕。我問她:「我可以看看聖誕老人給你的信嗎?」
「當然。」她倒沒有強調這是她的私人空間,倒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她收到了聖誕老人的回信。
聖誕老人在回信上寫道:「如果你能夠停止每天震耳欲聾的尖叫,我一定送給你一個小鹿。」
「震耳欲聾」,是爸爸經常用來形容黛安娜尖叫的一個詞兒。再說,信上的筆跡和爸爸的筆跡一模一樣。
你知道我爸爸寫的每個字母,都像一個肩膀耷拉得很厲害的小男人,真不能想像,這種字是身高一米九的人寫出來的,不過這個特點一般人還真不容易具有。
我問爸爸:「怎麼聖誕老人的筆跡和你的筆跡一模一樣?」
爸爸不但不回答我,還讓我去給聖誕樹澆水。
媽媽接茬兒說:「是啊,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聖誕老人還不給黛安娜發個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