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

我不知道,我是恨我的學校,還是喜歡我的學校。

因為校長動不動就大驚小怪地給媽媽打電話,實在敗壞我對學校的感情。

有一次同學們談論死亡的可怕,因為一個同學的奶奶患癌症去世了。他說,他奶奶去世之前疼痛難熬,受盡了折磨。我說,要是真這麼可怕,我還不如趁早自殺。

也不知道校長怎麼知道了,好像他長著順風耳。知道也就知道了,這又不是什麼調皮搗蛋的事,可他竟然通知了媽媽,我說:「我那是開玩笑。」

校長說:「萬一你真來這麼一手,誰負得了責任。」

沒過幾天,校長又把媽媽叫到學校來了。

說是艾克斯教唆某某同學,往校車司機臉上吐唾沫,司機馬上報告了校長。

因為艾克斯是我的朋友,事發當時我又在場,於是我和他們兩個人,同時被押送到了校長室,然後校長給每個人的家長打了電話。

一般來說,出了這種複雜的情況,通常都由媽媽應對,別忘了她是律師。

她馬上從律師事務所趕了過來。

這就是她對大律師事務所的優厚待遇從不動心的緣故。她就職的這家律師事務所,雖然沒有大律師事務所的待遇好,但是離我們的學校很近,一旦我和黛安娜出現什麼「情況」,二十分鐘之內一定趕到。

校長讓我們三個人,當著家長的面,重複當時的經過,最後大家明白,那事兒跟我沒關係。

回家以後,媽媽說我當時表現得很坦蕩,以後不論遇到什麼「糟糕的」事,只要不是自己乾的,應該永遠這樣「勇敢」。

這是因為我接受了從前的教訓。好像是二年級的時候,艾克斯曾經讓我把空盒子放在女同學頭上,媽媽說:「你都快七歲了,應該有自己的腦子,為什麼聽別人的指揮,不聽自己腦子的指揮?難道你的腦子不如別人的腦子聰明?」

「不,當然不是。」

「既然不是,為什麼還要接受一個錯誤的指揮?」

爸爸說:「這不關聰明不聰明的事,這不過是朋友之間的默契,或是一般男孩子都喜歡乾的惡作劇。」聽爸爸的意思,顯然是媽媽大驚小怪,或媽媽畢竟是女性,對男孩子的心理不像爸爸那樣容易理解。

不過媽媽說的也很有道理,而且我感覺那是大道理,所以我和黛安娜對她說的話,往往當時不能理解,需要過一些時候才能理解。

他們兩個人的意見經常不一致,這曾經讓我十分難辦,不知聽誰的好。

現在我長大了,儘管還不夠大,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但這不見得就是我站在了媽媽一邊,聽從了媽媽的指導。可我這麼說,是不是表示,我對他們的分歧,已經有了傾向性的選擇?

過後,艾克斯寄給我一張感謝卡,卡上還寫著:「我非常抱歉連累了你,你還是我的朋友嗎?」

我馬上挑了一張他最喜歡的,加菲貓彈吉他的卡片寄給他,我在卡片上寫道:「我很高興能在校長那裡陪著你,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

媽媽讀了我寫在卡上的話,馬上摟過我的腦袋……我往底下一出溜,溜出了她的懷抱,我知道她肯定要吻我的臉或我的腦袋,並且弄我一腦袋口紅。

據她說她的口紅不掉色,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的腦袋上時不時就有口紅的殘餘。對一個已經長大的男孩來說,被媽媽在腦袋或臉蛋上留下口紅殘餘,實在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媽媽對校長的這種教育方式非常滿意,說是他讓我們學會如何勇於面對事實。在事實面前,既不能推諉也不能撒謊,即使朋友之間也應該如此,等等,等等。

這些話,當然不是當著校長的面,而是當著我和黛安娜的面說的。媽媽從來不當面說人家的好話,她說,那有點像是拍馬屁。

說完,不知道為什麼,她還使勁看了黛安娜一眼,那一眼有點像釘鎚。她是想把這些話,釘進黛安娜的腦子嗎?

記得有一次在爺爺家,黛安娜需要兩節五號電池,就去找爺爺要,爺爺順手把一整包電池給了她,她一看是一整包電池,馬上又說:「也許我需要四節電池。」

爺爺馬上說:「沒人限制你的需要,但是我們不能見便宜就占。」

後來,黛安娜逢人就說,她不喜歡爺爺。

再以後,每當爺爺和奶奶來訪時,總有人拔掉爺爺電動牙刷上的插銷,或用他的牙刷刷鞋,或把他的漱口杯藏起來……

爺爺問:「黛安娜,你知道是誰拿我的牙刷刷髒東西了?」

「不知道。」

「你知道是誰拔掉了我牙刷上的電線插銷嗎?」

「不知道。」

「你看見我的漱口杯了嗎?」

「也許是清潔女工打掃衛生的時候扔了。」黛安娜說。

「清潔女工星期二才來,今天是星期四……」爺爺說。那一會兒,爺爺的臉拉得很長。

停了一會兒爺爺又說:「我們家沒有不說實話的歷史。」

我看見,黛安娜的臉,紅得特別厲害。

我猜一定是黛安娜乾的,我們家除了她,誰也不會幹這種事。我覺得這樣做很不好,如果你覺得爺爺什麼地方不對,可以和爺爺談談,而不應做這種不光明正大的事。

但是我沒有證據,不能說就是她。這是媽媽說的,沒有確實的證據,不能隨便做結論。這不僅是對他人負責,也是對自己的品德負責。

但我敢肯定,這是黛安娜從阿麗絲那裡學來的寶典。

每當黛安娜找不到她那些破東爛西的時候,阿麗絲總是說:「可能是清潔女工扔了。」

如果不是「可能是清潔工扔了」,黛安娜那間卧室,就會像阿麗絲的卧室,還能下腳嗎?

黛安娜特別摳門兒,什麼破東爛西都留著,比如那些已經用過的禮物卡。明明卡里一分錢都沒有了,還留它幹什麼?

連她一歲的時候用過的皮筋,包括她那個如今已經顯小的、狗骨形的發箍。

每每看到她那個狗骨形的發箍,我就有點心痛。同時也想,幸虧清潔女工沒有扔掉。

不論賽球還是訓練,除了教練,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在場外指導我,應該如何如何。

好比平時壘球訓練,不論攻守我都不太願意跑壘,而是熱衷於搶球,因為我擲球擲得又遠又狠。那種時候,爸爸總是「內行」地在場外大喊大叫,不管他在場外怎樣又喊又叫,我就跟沒聽見似的,更不要說別人的指點了。

幾年前的一次壘球賽,還沒開球之前,黛安娜穿過場地向我跑來,好心好意地問我:「你帶沒帶午餐?裝午餐的兜兒放在哪兒了?」你知道,她對「吃」一向非常重視。

黛安娜絕對是個「好管家」,儘管她一到做家庭作業的時候就犯傻。

尤其爸爸、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她總是統領著我們的行為。如果我那些朋友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零食,她是絕對不允許的。「媽媽說,不能在客廳里吃零食,你們或是在餐廳里吃完再看,或是看完電視再吃。說吧!你們到底吃完再看,還是看完再吃?」

我那些朋友誰也不願意招惹她,只得乖乖地把零食放回去。

或是時不時就清理一下食品儲藏室,將媽媽買來以後,往儲藏室里隨便一扔、亂堆亂放的食品,碼放整齊;對那些罐裝食品的期限,一一檢查,如有過期罐頭,一定扔掉,不能再吃。

…………

儘管我非常喜歡狗,可我無論如何不能讚美黛安娜那個狗骨形的發箍。

我們多次要求買一隻狗,可是媽媽說:「誰負責遛狗?一天六次!」

沒人吭氣,連阿麗絲也不吭氣。

媽媽又問:「誰負責狗的健康衛生?」

還是沒人吭氣。

「如果我們都去旅行,把它交給誰?」

媽媽說:「最後還不是我的事,你們覺得我現在的事還少嗎?誰不喜歡狗?可是喜歡完了呢,還有對它的責任。一說到責任,就沒聲音了。」

從黛安娜買回來那個狗骨形發箍的第一天,我就煩。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有時候,你就是不喜歡某個東西或某個人,而且說不出什麼道理。

當時,黛安娜穿過場地向我跑來,好心好意問我「你帶沒帶午餐?裝午餐的兜兒放在哪兒了」,頭上支棱的,就是這個狗骨形的發箍!

當你不再是小男孩,你一定忌諱媽媽當著同學或朋友親吻你,不論我們多麼愛我們的媽媽。

黛安娜跑過全場來看我,我當時的感覺,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隊友們全都圍在一旁看著,加上她這個狗骨形的發箍!哎呀呀——真讓我不好意思,便非常不耐煩地對她說:「馬上要開賽了,現在什麼也別跟我說!」

隊友們全笑了。

後來我想,如果當時沒有他人在場,我那麼說了也就說了,可是當著那麼多隊友,給她碰了那麼大的一個釘子,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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