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羅再次見到李陵時,已經是十天之後。李陵素來獨來獨往,住得偏遠又不願意與別人多來王紅,所以對她險些被當做祭品一事竟是毫不知情。
雖然好些天沒練習了,那羅的射弩技藝倒是沒有生疏,在這方面她確實有些天賦。李陵大感欣慰,直誇她孺子可教。那羅之前因為凌侍衛的事一直悶悶不樂,如今經過這麼一通發泄,心情倒是舒暢了一些。
李陵忽然之間來了興緻,想要提高練習的難度,於是示意她將裝水的皮囊掛在了樹上,隨即拿起弩弓反手迅速地射出一箭。只見那弩箭彷彿長了眼睛般不偏不倚穿過了皮囊上細小的結扣,穩穩紮入了樹榦之中。
那羅佩服得五體投地,正想要誇上幾句,卻見李陵轉過身就愛那個弩箭交給她:「接下來看你的了,那羅。」她微微一愣,只得硬著頭皮接了過去。儘管近來射弩技藝大有長進,但這樣的要求對她來說難度還是不低。
「箭一旦離弦,就無折無返。隨意在射出去的一剎那,要集中所有精神,切勿受任何外力干擾。」李陵頓了頓,顯然對她很有信心,「那羅,你做得到的。」
那羅點點頭,摒棄了心中雜念,集中精神將弩箭瞄準了那個細小的結扣。說來也是奇怪,全神貫注之下那細小的結扣在她眼中竟是變得越來越清晰。她眯起了眼睛將弓弦往後一拉,眼看就要將弓箭射了出去……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高挑的人影突然從樹後冒了出來。
那羅一驚,想要收勢也來不及,那支弩一驚嗖一下飛了出去。因為受了驚她稍微偏了點準頭,那箭刺的一聲射穿了皮囊,只見乳白色的液體從破裂處流了下來,還正巧濺到了那個人的眼睛裡。
「流光,你今天怎麼來了?」李陵的聲音里隱隱有一絲喜悅。
流光也不回答,卻是彎下身子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那羅以為他的眼睛受了傷,趕緊跑了過去想要查看是怎麼回事。誰知當他抬起頭睜開那隻右眼時,那羅不覺愣了一下。他拿淺灰色的眼睛竟然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特別的琥珀色,神秘而低調,深邃而悠遠……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李陵的目光掠過皮囊里殘留的乳白色液體,不禁臉色微變,脫口問道:「那羅,你這皮囊裝的不是水?」
「是羊奶。」那羅答道。這是綺絲今早特地給她裝上的新鮮羊奶。
聽到羊奶這兩個字,李陵的臉色更是難看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的眼睛會變成這個顏色?是不是哪裡受傷了?」那羅焦急地指著流光的右眼問道。
流光冷哼一聲,似乎不屑搭理她。
「難不成是妖變了?」那羅只好更大膽地猜測著,倒惹來了李陵的一聲輕笑。
「你才妖變呢!」流光終於了反應,惡狠狠地蹬了她一眼。
「沒關係,他的眼睛沒受傷。」李陵似乎是用徵詢的目光看了看他,直到對方點了點頭他才又開始說道,「流光的雙眼一直異於常人,平時是淺灰色,但只要沾到羊奶或者是牛奶之類的奶液就會變成琥珀色。大約要一個時辰左右才會慢慢恢複原狀。」
「竟然還有這種事?」那羅暗自腹誹了一句,這不是妖怪是什麼啊!
流光僵硬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少見多怪。」
那羅覺得這實在有點匪夷所思,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不知為什麼,這雙琥珀色的眼睛是越看越熟悉……她的腦中好像突然閃過了什麼畫面,不禁驀地一驚。對了!來匈奴時遇上的那群劫匪的頭子,不是也有一雙這樣的琥珀色眼睛嗎!
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那羅心中驚懼不已,但又不敢在臉上表露出來。難怪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覺得有點眼熟,他為什麼要喬裝城匪首攻擊安歸的車隊?還是說那才是他真實的身份?是因為討厭樓蘭人嗎?還是想製造兩族誤會挑撥離間?
到底……。他是身上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那羅回去後沒有直接到自己的帳子里去,而是先去探望了一下凌侍衛。凌侍衛恢複得不錯,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那羅從他那裡出來,想到他今後的一生,心情還是有點鬱悶。就在她朝著帳外更開闊的地方走去時,她看到不遠處有火光閃動,走近一看,原來是有人在燒東西。
那羅認得,那是安歸身邊的一個小侍衛。
那小侍衛一見她生澀似乎有點慌張,手下加緊煽火,倒是希望快些把這些東西燒掉。那羅本來倒沒有留意,被他這麼一遮掩反倒好奇起來。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愣是從火堆中搶出了剩下的羊皮卷。那羊皮卷已被燒得僅剩一角,上面只有模糊的幾個字依然可辨——伊斯達。
那羅的眼前一下子模糊了,身體里的血彷彿一瞬間都迴流到了頭頂。她回過頭猛搖著那個小侍衛的肩膀,一迭聲吼道:「為什麼?為什麼燒掉他給我的信?!」
「是……是二王子命令我們燒的……」那小侍衛被她搖得頭昏眼花,只好將主人抬出來轉移目標。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她已經一溜煙朝著安歸的帳子飛奔而去。
那羅幾乎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安歸的帳子里,外邊的侍衛想攔都沒能攔得住。
「這是怎麼了?總是冒冒失失的……」安歸見她忽然出現在這裡,顯然有些吃驚,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驚喜,他的心情本來就相當不錯,在這之前,他剛剛收到了來自樓蘭的一個好消息。
那羅將羊皮書的一角扔到了他的面前,只問了一句:「為什麼?」
安歸只是掃了一眼,臉色立即一沉,在跳躍的燭光中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她。
「告訴我為什麼!他的每一封信是不是都被你命人燒了?你……你陣的太過分了!這是他給我的信,是給我一個人的!我一直盼著他的隻言片語,這麼多日子沒有他的任何音訊,我真是好擔心……」
「就算你收到他的信又如何?你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也不看看你自己是個什麼身份。」他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面色越來越陰沉。
「誰說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他和我發過誓,此生不棄!就算我的身份卑微,只要他不嫌棄,我就有勇氣追隨他一輩子!雖然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很難,可不管有多難,我也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她今天也是氣壞了,索性將心裡的念頭坦白說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冰綠色的眼眸中所流淌的寒意,就像是初春未融盡的碎冰般冷冽。
「你以為你有資格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那麼生命還有什麼意義?我只想和我最喜歡的人在一起,在悠然而過的短短一生中,留下彼此溫暖。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她邊說邊用說輕輕摸著脖頸間的那顆孔雀石,神色倒是緩和了一些。
安歸的瞳仁微微一縮,只覺得那顆石頭格外刺眼,心中不禁酸意翻湧,伸手就扯下了她的那顆孔雀石扔了出去。
那羅大驚失色,急忙衝過去撿起了那顆石頭。可因為收不住力,自己的嘴角重重地磕在了旁邊的花瓶上,立即就滲出了血。
「那羅!」安歸的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急忙過去看她的傷勢。誰知一眼見到她還緊緊攥著那顆孔雀石,就像是攥著此生最為珍貴的東西。
他的怒意一下子又涌了上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曼陀羅般妖冶的笑容。
「那麼,我也要按照我的心意而活。」
「什麼?」那羅還沒反應過來,卻見面前的那個身影,緩緩覆了下來,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面頰。那眼眸邪魅挑逗,笑意中隱隱又好像有一絲受傷的疼痛。當那滾燙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時,那羅的腦中頓時哄得一聲響,她又驚又怒,竭力反抗著他的掠奪。他用雙手牢牢扣住她的身體,讓她不能動彈半分,同時用力親吻噬咬這她唇上的傷口,似是在宣洩這某種怒意,血腥的氣息瀰漫在彼此的口中……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個充滿疼痛的懲罰。
突然,他又放開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唇,冷冷地說了句:「出去。」
那羅捂住了自己的嘴唇,狠狠盯了他幾眼,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這到底算什麼?這好歹也算是她的初吻好不好!
帳內籠罩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倒是顯得有幾分寂寥落寞。許久,他才平靜地開口說了句:「來人。」
門外的貼身侍衛立刻走了進來,等待著他的最新指示。
「立即將密函傳給長安的人,那個計畫照常進行。」
侍衛似是有些驚訝:「可是二王子,達娜王妃不是剛才來了信,說是陛下更想選擇您作為繼承人嗎?這樣的話計畫還是要照常進行嗎?」
「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如果再沒聽清你的腦袋也不需要存在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違抗的冷酷。
「是!是!屬下這就去!」
看著手下侍衛略帶驚慌地走了出去,他下意識地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