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賢王送來的雪豹皮果然不同凡響,那羅用上這雪豹皮做成的膝套,沒幾天膝蓋就不再痛了。再過了十來天,她又照常能跑能跳能蹦噠了。不過就在她康復的同時,大閼氏卻是忽然生起了怪病,而且連換了幾位巫醫都不見好。
一見那羅沒事了,安歸毫不憐香惜玉地又將放羊的重任交還給了她。對於左賢王送了雪豹皮這件事,他好像表現得不太高興,一連好些天沒給她好臉色看。
儘管在心裡暗暗腹誹這位二王子的莫明其妙,那羅還是挺樂意重新開始放羊這份有前途的工作。因為這場意外,她都已經好些天沒有練習射弩了,到時她可得加倍練習,把落下的份都補回來。
李陵也早從流光口中知道了她落水的事情,所以並未責怪她。在他盡心儘力的教導下,她很快就超過了原有的水準。
這天那羅像往常那樣等待著李陵的到來,可直到了黃昏時分都未見他的蹤影。她不免有些擔心起來,從認識他到現在,好像從沒出現過這樣的狀況。不會是他出事了吧?好歹他還是她的半個師父呢?
就在她坐立不安胡思亂想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不遠處有兩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那羅隱約辨清左邊的人是流光,而他所攙扶著的那個身形不穩的男子正是李陵。
待他們走近,那羅聞到了一股沖鼻的酒味,這才發現兩人手中還都拿著裝酒的皮囊。流光倒還好,眼神還算清明,李陵就顯然已經喝醉了,一見到那羅還揚起了那皮囊,笑道,「那……那羅,來陪師父喝……喝幾口……」
那羅可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李陵,忙將流光拉到一邊問道,「大叔他怎麼了?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流光輕咳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他今天心情不好,我們就都順著他的心意吧。你,能不能再稍微晚點回去?」
那羅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又小聲道,「大叔他為什麼心情不好?是想念故國和去世的家人了嗎??」
流光的目光微微閃動,「原來你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了。」
「那羅,流光!來,來陪我喝酒!」李陵跌跌撞撞走了過來,將皮囊遞給了他們。
那羅接了過來喝了兩口,將嘴一抹又將皮囊交給了流光。流光也一仰頭,連灌了好幾口。
「好!好!」李陵大笑起來,「今天我們就不醉不歸!」說著他又站起了身來,折下一根樹枝,「難得興緻這麼好,我……我就為你們舞上一段劍!」
夜幕開始籠罩大地,一輪彎月從雲層中探出了半邊身子,草原上瀰漫起朦朦朧朧的月色,就像是籠上一層銀色的淡霧。
「今天,是他母親的忌日。所以也難怪他會失態。」流光幽幽開口道,「這世上又有幾人能承受他那樣的痛苦?欲盡忠而不可,欲盡孝而不可,欲為俠亦不可。死,不甘心。活著,卻又註定是永遠的糾結。」
那羅的心裡也無端端湧起了幾分惆悵,抓起皮囊又灌了幾口。
在月色下舞劍的將軍,恍若與這天地融在了一起。他的黑髮飛揚在草原的風中,在半空中划過了完美的弧線,彷彿一隻欲展翅高飛卻被折斷雙翼的鷹。招招式式中有不甘,有悲憤,有無奈,有懷念……就好像一尾魚在命運的長河中沉沉浮浮,不知歸處是何方。又像是一夜曇花,剎那燦爛之後便散落紅塵,殘酷卻又美麗。
「隴西成紀李氏,世代將門。從他出生就註定背負著光復榮耀的沉重夢想。可如今,降將李陵,這個名字會跟他一生一世。」流光嘆了一口氣,望著李陵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之色,「漢朝那些所謂的忠臣紛紛責罵他當時為何不自盡報國,誰說面對失敗一定要以自盡來表明忠心?只有留住生命,才有再次報效國家的機會。只可惜,漢朝那個皇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李陵他根本就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我理解他的痛苦。」那羅回頭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死有時並不難,最難的是忍著心裡的痛而活下來。」
流光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不覺愣在了那裡。
這時,只聽李陵邊舞邊低聲吟唱了起來,那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中聽起來有種難言的悲傷,「 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催,士眾滅兮名已潰……」
聚會結束,那羅帶著幾分醉意將羊群趕回了帳區。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她的腦袋有些暈暈乎乎的,但還不是太嚴重。所幸一路上平平安安,羊也一隻沒少。等她將羊群都關進了羊圈後,轉過身才發現有個人影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饒是腦子還有些迷糊,她也被狠狠嚇了一大跳。
「下次你能不能出個聲啊!把我嚇死了可沒人干這苦力活了!」俗話說酒壯人膽,所以那羅的語氣也比往常更放肆,就差沒拿手指指著對方的鼻子說話了。
「好像喝了不少酒啊。」安歸說著冷冷朝暗處瞥了一眼。正靜靜待在那個角落的凌侍衛很明白這是二王子在責備自己的失職,不該讓她喝酒。可是剛才那個情形,他也沒法阻攔啊。他這不是一路護送她回來,然後又飛奔到王子這裡及時稟告了嘛。
「那……那又怎樣……不過……你可別告訴安歸那個傢伙。」這酒喝起來不嗆人,可後勁極大,那羅趕羊回來的時候還有幾分清醒,但此刻她的意識就逐漸開始變得混亂了。
「哦,為什麼不告訴他?」他的眼睛裡閃動著危險的光芒。
「那個傢伙,是世上最可怕的男人了。你千萬別得罪他,不然他會笑著捅死你。讓你死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撲嗤——」一向不苟言笑的凌侍衛居然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凌,你先退下。」安歸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古怪。
「那你得罪他了沒有?」他繼續問道。
「應該有吧……他從小就看我不順眼,一直和他那個弟弟一起欺負我。反正一碰到他我就倒楣。都是他,害我見不到伊斯達——哎喲!」她委屈地叫了一聲,「你幹嗎掐我?」
「你這沒良心的死丫頭!」他被氣得七竅生煙,「以前我是欺負你,現在呢?你就一點也沒感覺到嗎?沒有我你都不知死幾次了!」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又顯得那樣楚楚可憐,「我……好睏……讓我睡覺好不好……」
安歸還是頭一次被這樣鬱悶的心情所困擾,甩了甩袖子打算就此離開眼不見為凈。
「他真的好可憐……」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那羅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那雙琉璃色的眼中竟然蓄滿了淚水,又重複了一句,「他真的好可憐……」
安歸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他是誰,生硬地回了一句,「要是當初他自我了結,也就沒這麼多煩惱和痛苦了。」
「可是,死有時並不難,最難的是忍著心裡的痛而活下來。」她喃喃低語著,「活著其實也不難,可難的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不是嗎?」
「那羅……」他的心驀的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頰,「誰都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那羅迷茫地看著他,似乎已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彎腰將她抱在了自己的懷裡,「行了,你不是要睡覺嗎?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別胡思亂想了。」
又過了半個來月,很快就到了左賢王和安歸啟程前往單于王庭的日子。這次一去也是好幾天,所以安歸就將保護那羅的任務全權交給了凌侍衛。
自他們離開之後,大閼氏的病卻是更加嚴重起來,甚至還有人聽見在夜深人靜之時,從大閼氏的帳內傳出她的哀求之聲。於是,大閼氏到底得了何種怪病的流言是越傳越廣,不過大家最多的猜測就是和鬼怪神靈有關。
「綺絲,你說這大閼氏到底是得了什麼怪病?」一大清早,那羅也在帳內談論起了最近這個被傳得沸沸揚揚的話題。
綺絲倒是對此毫無興趣,「誰知道呢,反正也不關我們的事。」
「你說得也是。說實話其實我也不喜歡這個大閼氏。」那羅點了點頭,將自己的外袍穿好,笑道,「我要去放羊了,咱們晚上再見。」
她的話音剛落,忽然只見一隊匈奴士兵氣勢洶洶地衝進了帳子里,不由分說地就胡亂翻找起了東西。為首帶隊的那個禿頂男人更是長得一副凶神惡煞,抱著雙手目光凌厲地盯著她們兩人,身上隱隱透著一股殺氣。
「喂,你們也太不講理了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綺絲有些惱怒地開口責問他們,可那些人壓根都不理她,還是繼續翻找著什麼。
「千戶長,找到了!」其中一個侍衛高喊著,手裡正舉著那塊左賢王送來的雪豹皮。因為一半已經裁剪下來做了那羅的膝套,所以現在只剩下了另外半張。
那羅心裡驀的一驚,隱約感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這塊雪豹皮,是不是會給她什麼可怕的災難?可那是左賢王送給她的,幾乎人人皆知,就連後宮裡的人也知道。她沒偷沒搶,又能安什麼罪名給她?
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