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3章 閼氏

第二天那羅放羊的時候,那位大叔果然如約而至,還帶了一副他自己親手製作的弩弓和弩箭。因為考慮到那羅的身體條件,他特意將這副弩弓做的小巧便攜,也更適合她上手練習。

那羅興奮地道了謝,接過弩弓愛不釋手地擺弄起來。

「這只是給你自衛用的。平時打仗時那弩弓可要大的多,射出去比弓箭的威力都要強。」大叔解釋了兩句,「其實這學起來並不難,主要還是要靠平時多加練習。」

那羅點了點頭,急切地保證道,「大叔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在練習之前,首先你要知道這弩弓每一個部分的作用。只有完全了解它們的作用,才能發揮出最強的力量。你好好看著,」他指著弩弓一一道來,「這個是弩臂,那個是鉤牙,還有別小看這懸刀,它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那羅很認真的聽著,將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腦海里。任何可以保護自己的本領,她都會用心去學。因為,只有保護好自己,才能等到見到伊斯達的那一天。

今天的這兩個時辰,那羅只是學了一些弩弓的原理和基礎知識,並沒有上手練習。不過她也明白,對於初學者來說,冒然急進是大忌,一切都要循序漸進。反正她平時放羊有的是時間,那就慢慢學好了。等她有了一技傍身後,從這裡逃到長安的機會自然也就大多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那位大叔每天都按時到來,耐心地指導她練習射弩。那羅生性聰穎,再加上學的又認真努力,十幾天下來這射弩的本事可謂是突飛猛進。

這天,等完成了當天全部的練習量之後,那羅拿出了準備好的點心遞給他。

「大叔,你嘗嘗,這是提多小王子昨晚給我拿來的點心,說是和匈奴的點心不一樣。我可是特地拿了孝敬您啦。」

他的目光落在那點心上時,眼底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話語中夾雜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音,「是——炸蜜糕?這裡居然也有長安的炸蜜糕?」

那羅抿嘴一笑,「大叔你怎麼知道這是長安的點心?提多說這的確是新來的侍女從漢朝商人那裡學來的呢。」

他似乎沉浸在了某種回憶中,神色顯得有幾分悵然,「這是長安城裡最出名的點心。我打小就喜歡吃這個,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羅愣了愣,頓時恍然大悟,「大叔,原來你是漢人?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你長得不像當地人呢。」

「沒錯。」他點頭承認,「我是漢人。還有我那位被放逐到北海的朋友,他也是。」

「那大叔,為什麼你們不回去呢?在這裡又沒什麼親人,豈不是冷清的很?」那羅不解地問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道,「我的那位朋友,他叫蘇武。前些年出使西域時被匈奴單于扣了下來,單于說是要等到公羊生出小羊的那一天,他就可以回漢朝。」

「公羊生出小羊?那不是根本沒可能的嗎?」那羅瞪大了眼睛。

「單于根本就沒有放人的打算,但是蘇武一刻都沒有放棄過離開這裡的念頭。因為他知道長安還有家人在盼望著他回去。」 他的臉上緩緩地浮現一個笑,只是那笑容太過酸澀沉痛,「不像我,永遠都回不去了。」

「可是大叔你不是有女兒嗎?你的女兒不是和我差不多大嗎?你的家人一定也盼著你回去吧。」那羅有些不解地問道。

「確實,我的女兒和你差不多大。」他的眼中露出了異常傷感的神色,彷彿能讓旁人的心也之為之微微疼痛,「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那羅似乎明白了什麼,她識趣地閉上了嘴,再也沒有追問下去。

這位大叔的身後,一定有一個悲傷的故事吧。

當晚那羅被凌侍衛叫到安歸的帳內時,她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這位大叔。安歸也裝做對她偷學射弩一事並不知情,還藉機賣了個不大不小的關子。

「你說的這位大叔啊……我好像不是很清楚。不過,你是怎麼認識他的呢?」

她乾笑了兩聲,「我怎麼會認識他呢?只是偶爾聽其他侍女提起來,說是他的武藝高強,所以我覺得有點好奇嘛。二王子你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那羅就告退了。」

他斜倚在貂皮縫製的軟榻旁,在燭火映照下顯得光浮迷離,若有若無的慵懶之色流水般漫過他無可挑剔的眉眼,靡麗的好似月下華美無雙的琉璃樽。

「哦?」他抿嘴輕笑,「可是,我好像又忽然想起來那個大叔是什麼人了呢。」

那羅剛想起身,聽到這句話又坐了下來。

「你聽說過漢朝的飛將軍李廣嗎?」他的手裡把玩著一隻相當漂亮的青金石手鐲。

那羅點了點頭,這位飛將軍的威名在整個西域也是如雷貫耳,幾乎就沒人不知道他的。只是,那大叔和飛將軍又有什麼關係?

「李廣去世了之後,他的孫子李陵少年得志,為漢朝皇帝所重用,年紀輕輕就被封為了騎都尉。之後漢軍出征匈奴,李陵也向皇帝保證,他願意助一臂之力,以自己的五千步兵抗衡匈奴的十萬騎兵。」他頓了頓,「結果,在那場慘烈的戰爭中,李陵的五千兵力殺死上萬匈奴騎兵,他的戰術和指揮無疑是正確的。但可能是時運不濟,沒有及時的接應和支援,最終幾乎是全軍覆沒。李陵血戰到最後一刻,走投無路之下也只能投降了。」

李陵?投降?那羅的腦中靈光一現,脫口道,「難道那位大叔就是……」

安歸不置可否地一笑,「多半應該就是他了。」

那羅心裡震驚不已,她就知道大叔不是普通人,可沒想到竟然是那麼厲害的人物!

「他歸降之後,單于很是欣賞他,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並且封他為右校王,有權力統轄整個黠嘎斯部落。只可惜他似乎並不想接受這份好意,而且至今還沒有到黠嘎斯部落述職。聽說他初降匈奴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安歸好像是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以前的飛將軍之孫,早已不復往日的意氣風發了。」

那羅囁嚅道,「可是他在長安也有妻女家人吧,不想另娶也是人之常情。」

安歸的唇邊漾起了一絲譏笑,「他在長安早已沒有家人了。漢朝皇帝知道他歸降匈奴,又誤會他為匈奴教練士卒,一怒之下夷了他的三族。」

「啊!」那羅不禁低呼了一聲,心裡湧起了幾分酸澀。怪不得他說永遠也回不了家了。

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他所在乎的人了。

「那羅,你在想什麼?」他的聲音再次將她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沒什麼,只是覺得他很可憐。」她垂下了眼眸。

「可憐嗎?聽說當時因為步兵們死傷慘重,士氣大跌,李陵就將過錯都算到了將士們偷偷隨軍的家眷身上,將她們全部斬殺。」他目光深邃地盯著她的臉。「一旦進入了這個你死我活的戰場,就算是再仁慈再溫柔的人,對著陌生人,也要鍛鍊出一顆比玄鐵更堅硬更冷酷的心。」

那羅越聽情緒越低落,「可我還是覺得他很可憐。如果我們這輩子都無法再回到自己的故國,那恐怕就是上天最大的懲罰了吧。」

聽到她用我們兩字,安歸的面容頓時柔和了幾分,「拿我們和他比什麼,你不用擔心,我總是會帶你回樓蘭的。」

那羅察覺了他語氣中不同尋常的溫和,不覺微微一愣。

「那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二王子了。」她今天累了一整天,再加上因李陵的遭遇而情緒低落,覺得沒了精神很想快點回去休息。

「急什麼?」他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悅,「這些天來覺得還適應嗎?」

「那個地方雖然遠點,不過……空氣好得很。」她不願在他面前示弱,好歹總算想出了一條優點。

他忍住了笑意,「哦?既然這樣,那麼下次就去更遠一點的地方好了,空氣不是更好?」話剛說完,他就見到她鬱悶地皺了皺眉,不覺心情大好。

「過來。」他朝她招了招手。等那羅近身,他就將手中把玩的那隻青金石手鐲迅速戴在了她的手上。

那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沒想到這手鐲大小一分不差,居然怎麼也取不下來了。

「二王子,這個……我不能要。」

「這是本王子賞你的。」他漫不經心地帶著一種施捨的口吻,「好歹你也是我這裡的人,整天光戴著那顆破石頭也不嫌丟人。」說著,他還很鄙視地瞥了那羅脖子上的那顆孔雀石一眼。

「那不是破石頭。」那羅一聽也有點不樂意了,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他冷哼了一聲,「總之這個手鐲你每天都得戴著,要是讓我發現你取下來,那就把你放逐到北海去牧羊。」

「二王子你……又在威脅我嗎?」

「行了,這麼晚我也要休息了。你就別在這裡打擾我了。老杵在這裡害得我都沒法睡覺。」他一揮手,側過身子就不再搭理她。

那羅更是覺得鬱悶,明明是他自己把她叫過來的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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