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那羅第一次走進了那片略帶神秘的「後宮」帳區。在侍女的帶領下,她先去偏帳見了提多小王子的母親安胡閼氏,一位來自烏孫國的貴族之女。安胡閼氏長相甜美,脾氣也極好,只是交待了幾句就讓其他侍女跟她學編草馬了。
偏妃的侍女們也都出乎意料的容易相處,去了幾次後,那羅很快就和那群匈奴姑娘混熟了。從她們的口中得知,原來這位左賢王年紀輕輕膝下已有兩女兩子。正室大閼氏生了兩女一子,最小的兒子就是由這位安胡閼氏所出。大王子是嫡長子,生性霸道強勢,小王子就比較嬌弱任性。可偏偏左賢王卻是特別寵愛這個小兒子,所以母子倆一直以來都是大閼氏的眼中釘。每隔一段時間,大閼氏就會來找麻煩,也虧得安胡閼氏次次都忍了下來。
為了不讓小王子感到厭煩,那羅索性就將其他幾種動物的編法也都教給了她們。每回見面這些姑娘們都有問不完的問題,除了對樓蘭國感到好奇以外,她們最有興趣的就是關於安歸的話題了。
「那羅,你們的二王子在樓蘭娶親了沒有?」
「二王子長得這麼美,在樓蘭一定也有很多姑娘喜歡吧?」
「二王子有心上人了嗎?他會不會喜歡我們匈奴的姑娘呢?」
那羅自然也不敢亂嚼主人的舌根,只能將此類問題支支吾吾地一帶而過。她有些頭痛地揉著太陽穴,對此感到疲於應付。看來二王子在匈奴還真是有人氣吶!真是搞不懂,除了漂亮外,這種男人有什麼可喜歡的?他就是一朵有毒的花啊,誰沾上誰倒楣,不死也要掉半條命。
「喂喂,你們聽說了沒有?前兩天阿克娜公主還派人送了禮物給二王子呢。」其中一個侍女興奮地小聲傳播著王庭里的八卦。
「阿克娜公主是誰?」那羅好奇地開口問道。如果喜歡上了二王子這樣的男人,起碼需要一顆異常強大的心臟吧。
「阿克娜公主是左賢王的堂妹,也就是單于最為疼愛的侄女。她不但是個一等一的大美人,而且性子也烈得很。之前左大都尉向單于提出想要娶她,結果被她用馬鞭都抽得好些天都起不了身呢。」侍女捂嘴直笑,撇了撇嘴,「那左大都尉是出了名的好色,公主自然是看不上他的。不過,這裡也只有公主敢這樣拒絕他了。」
阿克娜公主……或許和二王子會是絕配也說不定。這是那羅在聽完之後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那羅,這塊孔雀石真是漂亮,一定是你心上人送的吧?」有侍女眼尖瞅到了她滑出胸口的孔雀石。
那羅的臉微微一紅,連忙將孔雀石塞了回去。
眾姑娘頓時鬨笑起來,有幾個性子熱的就問她的心上人是否還在樓蘭。那羅隨意應付了幾句,心情卻是變得有點不平靜了。一想到伊斯達,她心裡對安歸的那一點感激又消失殆盡了。如果不是安歸的阻撓,她現在應該已經和伊斯達到長安了吧。前方的路不管有多坎坷,不管有多辛苦,她都想陪那個人一起走下去,無論以什麼身份。可是如今,誰又能在他身邊共同經歷這一切呢?他失意的時候,他難過的時候,他生氣的時候,又是誰在安慰他呢……
教完今日的編草技藝後,那羅懷著異常低落的情緒離開了侍女們的窩帳。
「那羅,你快過來!」在回去的路上,提多小王子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急匆匆喊住了她,然後悉悉索索從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略帶得意地攤在了她的眼前,「你看看!我自己編的這匹小馬像不像?」
那羅一看之下頓時笑出了聲,這編得哪裡是匹馬呀,根本就是個長出了四個腿的雞蛋嘛!
「怎麼,不像嗎?」見了她的這個反應,提多立刻鼓起了腮幫子,看起來倒更像只氣惱的小動物。
「馬兒要是長這樣,你說它還能跑得快嗎?不如我幫你改成別的小動物吧?」她在徵得了他的同意後就飛快地動起手來。沒過多久,一個新的小動物就誕生在了她的掌心裡。
「是烏龜!」提多瞪大了眼睛,仰起臉佩服地看著她,「那羅你好厲害哦,連這個都能編出來!」
被他這麼一誇,那羅的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她將草編烏龜往他手裡一放,笑道,「送給你。烏龜的編法我也會教給那些侍女,以後你喜歡的話可以讓她們給你編好多。」
「可是烏龜跑得太慢,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動物誒。」提多轉動了一下眼珠,「慢吞吞的笨死了。」
那羅正想說什麼,忽然看到提多的目光望向了遠處的某一點,臉上的神情似乎變得有點落寞。她朝那個方向望去,只見眾侍從正簇擁著一個趾高氣揚的男孩策馬前行,那男孩大約有八九歲,容貌相當漂亮,手執弓箭,一臉的意氣風發。
「快去稟告左賢王和大閼氏,就說圖克王子今日打獵大有收穫!」他身邊的侍從得意地喊道。
那羅並不覺得奇怪,匈奴人尚武,男子從小就要練習搏擊箭術等各項技能。所以圖克王子年紀小小就能打到獵物也是極有可能的。只不過比較起來,她身邊的這位提多小王子好像就只知道吃喝玩樂了。
「哥哥好厲害,他都可以打到獵物了,我還什麼都不會呢。」提多很是羨慕的看著那個方向,又黯然收回了目光。
「那你為什麼不學呢?」她忍不住問道。
「因為……我比較笨吧……又那麼愛哭……」他扁了扁嘴,眼圈一紅泫然欲泣,「母親也說我學不會這些,哥哥和大閼氏都不喜歡我。你看,我連小馬都編不好……」
那羅心裡一軟,安慰他道,「可是你父母很疼你啊,其他人喜不喜歡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也想變得像哥哥那麼厲害……可是我就是那麼笨……」他邊說邊蹲了下來,拔了根草在地面上胡亂畫著圈圈。
那羅注視著眼前的小男孩,心裡泛起了一絲微瀾。她一直都以為這孩子沒心沒肺就知道玩,沒想到年紀小小的他也有著自己的煩惱呢。不過身為王室子弟,又是在這樣複雜的環境下成長,誰又能真正的輕鬆快樂呢?
「對了,剛才你說烏龜慢吞吞的笨死了,」那羅眨了眨眼睛,將話題又轉了回去,「你信不信,我說有時烏龜也會跑得比馬快哦。」
提多顯然不信,反駁道,「怎麼可能?烏龜爬得那麼慢!」
那羅微微一笑,將他拉到了旁邊的一個小斜坡上,慢悠悠開口道,「在平地上烏龜當然不可能比馬跑得快,但是我們試試換一個地方,結果可能就會完全不同哦。」說著,她將一顆圓石子放在斜坡上一推,那石子就骨碌碌滾了下去。
「看到了嗎?如果換一條傾斜的下山路,馬是跑得快,可烏龜根本不用跑,它有自己的長處啊,它背上的殼夠硬對不對,所以只要縮起身子骨碌骨碌往下滾就可以了啊。你說是誰會比較快到山底呢?」
提多看著那顆圓石子,似懂非懂答道,「滾應該比跑更快吧。」
「沒錯!」那羅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所以啊,就算是先天條件再差的人,只要用對了方法,以自己長處對付他人的短處,一樣可以勝出,一樣能讓人刮目相看。更何況是小王子你這樣根本一點都不笨的孩子呢?」
提多顯然是受到了她的鼓勵,雙手握拳道,「那羅你說得對,我也要做烏龜!」
那羅撲哧笑出了聲,「我可沒說要你做烏龜,你記得可千萬別亂說啊,不然讓你父王知道了又得要割我的舌頭了。」她彎下了腰,輕輕幫他撣去了肩上的碎草,「好了,時候也不早,我也該回去了。下次想找人玩的話就派人來叫我好吧。」
提多重重應了一聲,臉上綻放出了屬於孩子才有的純真笑容。他心情甚好的看著那羅走遠,迴轉身卻看到自己的父親正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
「父王!」提多歡天喜地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胡鹿姑長臂一攬將他抱了起來,眼中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溫和,「剛才一直都和那個小婢女在一起嗎?」
「嗯!父王你說是馬跑得快還是烏龜跑得快?」提多興奮地想現學現賣,不過才開了口就像想起了什麼,吐了吐舌道,「我還是不說了,不然父王會割她的舌頭的!」
胡鹿姑心裡不禁有點好笑,剛才那丫頭的一堆歪理他又不是沒有聽見。
「單于剛才派人送來了不少大宛的貢品,提多,你想不想去看看有什麼想要的?」
「父王,我也想學射箭!」提多的回答讓他感到有些意外。一直以來這孩子從來沒提過主動要學什麼,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胡鹿姑面露讚許之色,輕輕拍了拍提多的腦門,「我先送你回你母妃那裡,從明天開始派人教你學射箭好不好?」
提多高興地將腦袋直往父親懷裡鑽,「好!我以後也要獵好多動物送給父王!」
「好孩子。」胡鹿姑的唇角略略上挑,目光望向了那羅所走的那個方向,眼眸里彷彿掠起了一絲波動。就像是凝結的冰層之下,那不為人所知的暗涌正在蘇醒。
而在這對父子的不遠處,也有一對主僕幽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