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羅冷靜下來後突然回憶起了父親在世的時候,有次帶她去街上觀看來自安息國的雜耍。她記得當時就有隻相當聽話又聰明的猴子,還表演了不少精彩的節目。那個時候父親曾和雜耍人聊了一會兒,好像就提到了猴子最怕什麼……對了!確實有提到過!她心中兀自一喜,連忙問道,「莫離姐姐,請問宮中可有黑芝麻?」
莫離點點頭,「不久前倒是剛從大宛送來了一批黑芝麻。」大宛因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當地所產的芝麻是西域各國里最為上等的。
「那就好。」那羅笑了笑,側頭又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莫離聽完之後看了看兩位王子,似是在小心徵求他們的同意。安歸不以為然挑了挑唇角,「她想要什麼,你去拿來就是。我倒是要看看這丫頭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莫離應了一聲去準備了。不多時,她就拿了一碗黑芝麻過來,手上還提了個籠子,籠子里裝著一隻精神抖擻的野雉。見莫離拿了這些奇怪的東西,安歸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正在等著她的下一步荒唐舉動。而三王子則一臉莫名地看著那羅,不知她到底想怎麼樣。
那羅向莫離道了謝,接過碗抓起了一把芝麻就朝著那隻猴子撒去!趁著猴子發懵的功夫,她又使勁拋出了一大把芝麻!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隻猴子居然真被這些芝麻嚇到了,慌亂地伸出爪子亂撓一氣。當第三把芝麻落到它身上時,猴子終於尖叫一聲從樹上竄了下來!
就在猴子落到地面上的一瞬,那羅迅速將那隻野雉從籠子里提了出來,隨即接過莫離遞過來的刀,唰的一下手起刀落砍下了野雉的腦袋!只見一股鮮血頓時從野雉的斷頸處噴了出來,有一部分劈頭蓋臉濺到了猴子的身上,而那野雉的腦袋也正好滴溜溜滾到了猴子的面前!
那羅的手法迅捷又乾脆,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那隻猴子傻傻愣在了原地,雙目無神,渾身顫抖如篩糠,顯然是給嚇壞了。那羅彎下腰,不費吹灰之力伸手將它整個提了起來,拍了拍它的腦袋。那猴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一改平常的囂張氣焰,完全就任由她擺布了。
她轉頭沖著兩位王子展顏一笑,「看到了嗎?我做到了!」
因為用力而散落下來的淺茶色頭髮襯得她的臉龐更加俏麗,琉璃色的眼珠在陽光下閃著淺淺金色光芒,美得耀眼眩目。而那抹笑容就像是春天裡新葉萌芽,充滿了女孩子家少見的勃勃英氣,一瞬間令世上陰霾消失無蹤,天地之間豁然開朗。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悄然成長……
安歸略略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了令人捉摸不定的神情。
「三王子,你還要不要用針線縫上婢子的嘴?」她微揚起了小臉,眼中閃過一絲孩子氣的得意,那是她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展露出這樣的神情。平常囂張霸道的尉屠愣愣看著她,居然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回應。
「怎麼會想到用芝麻?」在沉默了一會後,還是安歸先開了口。
那羅抿了抿嘴角,不慌不忙答道,「回二王子,因為黑芝麻和虱子很像啊,猴子是很怕虱子的,那麼多黑芝麻落到身上,它還以為是虱子就先慌裡慌張跑下樹了。不過比起這個,猴子最怕的還是新鮮的血。所以婢子就讓莫離挑了一隻野雉,故意在猴子面前放血,強烈濃重的血腥氣就會嚇到猴子,讓它乖乖聽話。你看,阿寶現在不是乖多了嗎?」說著,她將猴子交給了莫離,果然那猴子還是老老實實一動不動,就像是個被揍皮實的孩子。
「你小小年紀,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安歸似乎有些好奇。
那羅垂下了眼眸,低聲道,「是婢子過世的父親說過的。」
安歸露出了一抹瞭然的神色,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父親是何許人。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烏斯瑪從不遠處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她也沒留意周圍的情況,衝上前一把就將那羅拉住道,「快!那羅你快回去!你洗好的那些衣服全都被人故意弄髒了!趕快去重新洗吧!不然米瑪女官怪罪下來你又要受罰了!」
那羅氣得直跺腳,也管不了那麼多,和兩位王子行了個禮就跟著烏斯瑪飛奔回去了。
莫離抱著阿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兩位殿下,想要離開卻又不敢挪動腳步。安歸側過頭瞥了一眼三王子,淡淡問道,「你打算饒了她這一回嗎?」
安歸連問了兩遍,三王子才驀的回過神來,重重哼了一聲道,「我尉屠也是說到就做到的人。這次……就饒了這死小孩算了,算她走運!」
「王妃那裡自然有人整治這丫頭,她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安歸用略帶寵溺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弟弟,那是這個世上唯一讓他憐惜和在乎的人。除了弟弟以外的其他人,他根本就不會在乎他們的死活。
「我看那死小孩越被整治還越有精神,就跟那沙漠上的紅柳似的,無論在怎麼惡劣的環境下都能死皮賴臉地茁壯成長……」三王子的比喻似乎有點那麼……與眾不同。
聽到他用了死皮賴臉這個詞,安歸不禁啞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別再管那些不相干的人了。王妃還等著我們去請安呢。」
三王子點點頭,朝前走了幾步又嘟嘟囔囔道,「不過也虧這死小孩想出這種古怪的法子,你看現在阿寶好像是聽話多了。」
安歸笑了笑,若有所思望著尉屠的身影,一抹暗色的陰翳飛快掃過他的眼底。
那羅趕回去一看到現場慘狀,氣得直頭疼。她清晨洗好晾起來的那些衣裳全被扔得亂七八糟,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更可惡的是,上面還被踩了無數個黑色的腳印,映在淺色的布料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這根本就是有人存心找麻煩。不用說,一定又是處月女官指使的,這女人干這種下三濫的事情又不是頭一遭了。
烏斯瑪忙幫著她將衣裳撿了起來,忿忿然道,「那羅,我看你還是告訴王妃吧。王妃她平時對你這麼好,一定會為你作主的。這些人真是越來越過份了!」
那羅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你忘記了嗎,上次你告訴王妃我連著幾天沒吃飽飯的事,王妃不是將那些管事的宮女重重責打了一番嗎?」
「難道不對嗎?她們這樣欺負你,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烏斯瑪忍不住為她打抱不平。
「反正……就別再多事了。她們又何嘗不是為奴為婢,受人指使。況且,你不覺得每次王妃責罰她們之後,她們就越是變本加厲欺負我嗎?」那羅說著將衣服一件一件撈進了大盆里,準備重新再洗一遍。
「那羅你……有時候可真不像個孩子。」烏斯瑪嘆了口氣,也就沒再說下去,低頭默默繼續幫她撿衣裳。
「我知道你的好意,烏斯瑪。我也很感謝你,只是,有些事情或許並不是你我想像的那麼簡單。」那羅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和年紀不符的成熟,唇角的淺笑似乎有些無奈,「一個孩子,是無法在這裡生存下去的吧。」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衣服不是早該洗好的嗎!這裡可不是你們能偷懶的地方!」就在兩人說話間,米瑪女官忽然幽靈般出現在了她們面前。那羅抬頭一看站在米瑪身後的居然是達娜王妃,連忙就將烏斯瑪拉了起來行了禮。
面對米瑪女官的指責,烏斯瑪想要辯解什麼但還是被那羅阻止了。
「米瑪女官,婢子本來早已將這些衣服洗好晾出,只是剛才到這裡就看到了這副情形。奴婢也是不明白的很,或許是風吹落的吧。」那羅並沒有將這件事挑明,但也不想將全部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正在這時,其他幾位宮女也過來行了禮,其中一位矮個子宮女迫不及待開口道,「王妃,米瑪女官,婢子可以作證。婢子親眼看到她自己剛才故意將衣服弄髒的,一定是她偷懶忘了幹活,於是才編些謊話妄圖逃脫責罰。那羅她根本就是誠心偷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姆塔,你別胡說!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烏斯瑪氣憤地打斷了她的話,「那羅早就洗好了衣服,這些衣服也不知是誰給扔在地上,害得她現在又要重洗!我看就是你們在搗亂吧!」
達娜王妃看了看那羅,眼底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光天化日在這裡吵鬧成何體統?衣服既然髒了,那麼再洗一遍不就行了。那羅,你說是嗎?」
那羅趕緊點頭稱是,她心裡清楚王妃這麼說明顯是在庇護自己。
「王妃,您這不是偏袒她嗎?婢子記得上次瑪拉爾不小心將王妃的衣服掉到地上,就沾了一點點污漬,您就責罰她整整跪了一天一夜,還將她的右手都打廢了。這次怎麼就輕易饒過那羅了?婢子實在是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姆塔一反常態地反駁道,完全不像她平時唯唯諾諾的性格。
那羅不禁感到非常驚訝,在這裡誰不知道得罪王妃的後果?她怎麼會這麼大膽?難道是豁出去不要命了嗎?可是……這犯的著嗎?
果然,達娜王妃皺了皺眉,眼神瞬間變得冷若冰霜,「米瑪,本王妃這裡什麼時候有這麼不懂事的東西了?」
米瑪女官立即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