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2章 成長

毫無意外地,那羅再次病倒了。

彷彿陷於某種虛幻的夢境,她的意識像是一縷似斷非斷的輕霧,感覺到頭很暈,耳邊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還夾帶著一些其他的雜音。她試圖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沉重的抬不起來,直到聽到了其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頭腦才慢慢開始清醒過來。

睜開眼睛的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伊斯達那神色溫和的面容。她很想給對方一個笑容,但唇邊的肌肉卻是僵硬的扯不開。

「師父……」努力了半天,她才擠出了這麼兩個字。

「總算是醒了。」他的臉上露出了釋然之色,「還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那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遲緩地點了點頭。

伊斯達起身拿了一罐水又折了回來,順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二弟也不小了,居然還那麼胡鬧。」

「我也不知道怎麼得罪他了……」她喃喃應道,「可能他太討厭我了吧。」

「他也只見過你幾面而已,更何況你不過是個孩子,又能有什麼地方得罪他?」伊斯達頓了頓,「今早曲池告訴我說你徹夜未歸,又有其他宮人說曾在達娜王妃那裡見過你,我這才找了過來。幸好還沒出什麼事。」

「師父,剛才看到你出現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以為是……神仙顯靈了呢。要是沒有你的話,我看我都要變成一顆核桃了。」雖然病得暈暈乎乎,那羅還不忘再奉上兩句花言巧語。

伊斯達不禁啞然失笑,「看看,怎麼會有人討厭你這樣懂事的孩子呢?」他的語調裡帶了某種揶揄的意味。誰知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那羅的神色似乎變得黯淡下來。那雙充滿稚氣的琉璃色眼眸內隱隱浮起幾縷幽光,竟是——那樣的傷感。

一個只有八歲的小孩子,為什麼會有這種令人心疼的眼神呢?

「話又說回來,你跑到那棵樹上又是為了什麼?阿寶不過只是個借口吧。」他感到心裡有點不舒服,於是裝做不經意地轉移了話題。

「我……」她誇張的皺起了眉,低低哼哼了兩聲,「師父,我忽然覺得好難受……頭好暈……我看我得再睡一會……」

這些小小的伎倆哪能瞞過他?伊斯達的眼中飄過一絲促狹的笑意,伸手從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放進了她的手心裡。

那羅只覺觸手冰冷,低頭一看,原來那是一枚紋理極為細膩的孔雀石。藍綠色的表面上還有深綠色的雲帶狀花紋,在光線照射下恍若流雲飛舞,比最絢麗的孔雀尾羽還要迷人,美得毫無暇疵。一條同色絲繩穿過了襯著石頭的黑瑪瑙底座,將它串成了一條可以佩戴的項鏈。

「這條孔雀石項鏈是給你的。」他的神情一派雲淡風輕。

「給我?」她一眨不眨地看著手裡的石頭,顯然是相當喜歡。畢竟是個孩子,看到漂亮的東西還是難以抵擋誘惑。

「在我們樓蘭,孔雀石素來有避邪和擺脫壞運氣的能力,所以經常被用來做成護身符。」他眨了眨眼,「不覺得這很適合你嗎?那羅。」

她的手指摩娑著那堅硬的石頭表面,最深的心底卻慢慢湧起了一層溫柔。

「師父……為什麼……要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傻孩子。」 他伸手撥開了她垂在額前的髮絲,那修長的手指纖秀如骨瓷,精緻的骨架輪廓看起來優雅無雙。他的聲音里蘊含著一絲輕淺笑意,「我都收你為關門弟子了,如果連個入門的禮物都沒有,我這師父豈不是太吝嗇了?」

她握緊了手中的孔雀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其實我爬到那棵樹上,是想要看看達娜王妃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輕輕哦了一聲,「是因為好奇?」

「師父,你知道巫醫提古嗎?」一說起這個名字,她的心就隱隱抽痛起來。

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當然知道。提古巫醫的名字在樓蘭幾乎人盡皆知,他的醫術相當高明,只是可惜……要是沒有達娜王妃的孩子那個意外……」

那羅咬了咬嘴唇,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提古巫醫,就是我爹。」

他顯然有一瞬間的怔忡,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你這麼一說,我也發現你的這雙眼睛的確和提古巫醫有幾分相似。」他頓了頓,神色複雜地問道,「那羅,難道這就是你進宮的原因?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馬上送你出宮。你根本就不了解這個王宮的險惡,一不小心就會丟了你的小命。」

「不,不是的,我進宮並不是為了這個。」那羅急忙矢口否認,「雖然我並不信我爹會出那樣的差錯,但這次進宮……完全是因為卻胡侯大人和王后好心將我收留。」見他臉上仍有疑惑之色,她乾脆將自己如何受叔叔嬸嬸欺凌,以及和卻胡侯如何相遇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訴了他。說著她還撩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還遺留著不少傷痕的半截手臂,無奈地笑了笑,「看,這都是嬸嬸的傑作……」她其實並不喜歡這樣訴苦。但是為了打消伊斯達的疑惑,只能將自己放在最可憐最悲慘的一方。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了那些傷痕,一絲心疼在眼底稍縱即逝,聲音也柔軟了許多,「那羅,原來你受了這麼多苦……」

「以前爹曾經和我說過,孔雀石就是我們的靈魂之鏡,我們能通過它看清楚自己的靈魂。它擁有著我們所未知的力量。」她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所以啊,以後我不用擔心了,有小青保護我呢。」

「小青?」他微微挑了挑眉。

「我給這枚孔雀石起的名字啊。」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給它起了名字,它就會更聽我的話。」

「不僅僅是小青。」他的眼睛變得溫潤,臉色柔和的像是要將她融化,「那羅,以後,還有我來保護你。」

那羅睜大眼睛,她望進了他的雙眼,少年深邃的瞳孔中映著自己的身影,那裡有的只是快要溢出來的溫柔。

她的心裡涌動著酸楚不已的衝動,只能咬緊嘴唇不讓那脆弱的液體滾下來。

此時此刻,在她面前的這個少年並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子,

而是可以值得信賴的人。

至少,現在可以。

這是否是佛祖給予她的最後安慰呢?

窗外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絲隨著涼風吹進了房間,飄落在她的臉上。

不知為何,卻並不感到寒冷。

接下來沒過多久,樓蘭王很快就迎娶了兩位新王妃。匈奴新任的呴犁湖單于生性並不好戰,再加上天災連連,匈奴暫時也無意與漢朝正面為敵。而漢朝自漠北大戰後也是元氣大傷,更是無力再戰,所以這一段時期西域各國表面上看倒還算平靜。王庭的國事家事已令呴犁湖單于焦頭爛額,他根本就無暇來理會遠嫁樓蘭的達娜王妃了。

少了匈奴單于這個強有力的靠山,達娜王妃的勢力頓時減弱了不少,樓蘭王去她那裡的次數明顯少了起來,就連那些宮人們也不復之前的殷勤。往日熱熱鬧鬧的寢宮,如今變得門可羅雀。先前囂張跋扈的達娜王妃一改往日的性情,終日深居簡出,在宮裡幾乎都見不到她的身影。

時光過得飛快,轉眼就過了大半年。今年樓蘭國的春天,來得比往年任何時候都早。一碧如洗的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孔雀河邊的胡桐白草鬱鬱蔥蔥,蘆葦在春風中搖曳生姿,宛若風情萬種的安息舞娘。大片大片的胡楊林枝繁葉茂,偶爾有幾隻小鹿穿過林間,驚起了一群在樹上覓食的小鳥,撲騰著翅膀鳴叫著沖向天空。河面上波光粼粼,漁夫們披著金色的陽光,劃著獨木舟捕魚。街道兩旁華美的建築比比皆是,人流熙熙攘攘,不同國家的語言此起彼伏,一撥一撥的駝隊來來去去,各國商人們攜帶著大量錢幣和貨物尋覓著當天的落腳之處。

這是繁華的樓蘭王國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此刻的樓蘭王宮裡也是一番春意盎然,青翠的幼芽紛紛探出頭來,生氣勃勃的綠意明潤的就像是要滴出來。起風時有細小的草葉從空中飄過,在柔和的光線下漫天飛舞。

一位大約八九歲的女孩正坐在樹下吹奏著篳篥。她的淺茶色頭髮宛如絲緞般閃閃發亮,配上她那雙美麗的琉璃眼眸,看起來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而她身旁的少年更是容顏昭秀,姿態風流,沐浴在潔凈的晨光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卷。只是如果仔細看去,就能發現少年的嘴角卻輕微抽搐著,甚為遺憾的破壞了這和諧的一幕。

女孩偷偷一瞥眼顯然留意到了少年的表情,下意識地將篳篥從唇邊拿開,鼓起了腮幫埋怨道,「師父,我早說過了,我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潛質嘛。你看我都學了大半年了,還是沒什麼長進。」

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嘴角,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唉,想不到我伊斯達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那羅啊,這樣吧,我看接下來你就——」

——接下來你就不用學了?那羅心裡頓時一陣激動,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了對方的後半句話,「接下來你可更要多加練習,我會抽出更多時間來督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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