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是白睿安幫忙選的,是蓮城條件最好的,價格自然就貴,南風壓根承擔不起。白睿安沒說什麼,只是帶她去另外幾家小療養院轉了一圈,出來後,她沉默不語。趙芸這輩子被季東海嬌寵慣了,沒吃過什麼苦,她現在又怎麼忍心見媽媽住在條件差的地方呢?
「小風,你不需要擔心錢的問題,我會幫你。」白睿安說。
南風搖頭:「無功不受祿,白大哥,你幫我已經夠多了。」季東海的葬禮他幫了很多忙,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他的照顧與陪伴令她感激,但是,如果他想要的是別的東西,她沒有辦法給。比如,愛情。
出乎她意料,白睿安竟然說:「小風,我們做個交易如何?我幫你照顧你媽媽,你幫我做件事,不,確切地說,是幫我們,你跟我。這樣,你就不欠我了。」
南風訝異地望著他。
「小風,你爸爸為什麼會自殺?」
南風心頭一跳。
「若不是寰宇逼得緊,他也不至於做這種傻事。」白睿安看著她,神色忽然變得陰鷙可怕,「小風,是傅希境逼死了你爸爸!」
這樣的白睿安令南風陌生,她訥訥地問:「白大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害得你季家這麼慘,你就不恨他?就這麼輕易放過他?」白睿安唇角挑起一抹嘲弄與冷笑。
她恨他嗎?答案是肯定的,她恨死了他的冷酷無情,把爸爸逼上絕路。也是因為他,她連爸爸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當媽媽身處崩潰的邊緣時,她也沒能陪在她身邊。可她又能拿他怎樣?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報復他,可此刻,白睿安將那些藏在她心底的情緒全部勾了出來,她不是小孩子了,其實她心裡明白,商場如戰場,向來無情,更何況,這起事故確是季東海的責任,她沒有立場去恨傅希境,可她原本平靜的生活,在一夕之間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變,她心裡那麼苦那麼痛,找不到人來怨恨,只能把所有的怨懟恨意都轉向那個素未謀面的人。
因為這樣的情緒,也因為趙芸,她答應了白睿安。自此,她將自己的命運軌跡,徹底轉了個方向。
蓮城市政廳正在籌建大型音樂廳,蓮城有個別稱叫「樂之城」,蓮城音樂學院出過眾多在國內甚至世界上都小有名氣的音樂家,籌建一個音樂廳早在幾年前就提上了城建規劃日程,去年市委領導班子換屆,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個日程終於明朗化,誓要打造國內最豪華最氣派的音樂廳。音樂廳日前剛剛選好址,地理位置優越,佔地上千畝,更邀請到了著名美籍華裔設計師林海正參與做主設計師,預計明年年底對外招標承建地產公司。
這是一塊肥肉,不僅僅是經濟利益,只要成功拿下這個項目,可謂名利雙收。幾乎所有的地產公司都盯著,其他公司並不足以為懼,利誠唯一的對手便是傅氏的寰宇。白睿安在利誠一步步做到副總經理,可仍屈於堂哥之下,他的野心是不僅僅是總經理,而是直指董事長之位,白老爺子年事已高,早就放話出來,將在孫子輩里挑選繼承人。蓮城音樂廳項目,被白睿安看成是最大的契機。南風成為他契機里的一顆棋子,他讓她去接近傅希境,竊取寰宇的投標計畫書。
南風覺得他在痴人說夢,她費盡苦心,連傅希境的面都見不到,更何況是竊取那樣重要的機密?
「我說過,你長得像一個人。」他將一張照片放在她面前。
她看著照片中的那個女孩,驚訝得不能言語。照片中的女孩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尖尖的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回眸一笑,神采飛揚。若不是她留著一頭利落短髮,穿衣風格與自己完全不一樣,偶一瞥視,她真的以為那是她自己。
「她叫黎曈曈,是傅希境的前女友,他們在英國留學時認識的。她是學畫畫的,很巧,你也會畫畫。」白睿安說。
南風訝異:「你怎麼這麼了解?」
白睿安說:「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最了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敵人。」
利誠地產一直屈居在寰宇之下,利益驅使下,他想要動傅希境,這合情合理。可是自己呢?她是單純,並不傻,這件事情並不如白睿安說的那樣簡單,很有可能,她會死得很慘。真要冒這個險嗎?
「項目競標在明年年底。小風,我給你一年時間,事成之後,我送你出國。你喜歡建築對吧?如期在蓮大頭破血流地爭獎學金念書,不如我送你去美國念建築。我會一直幫你照顧你媽媽,直到你學成歸來。」白睿安溫聲細語,他的言辭那樣真誠,他的安排那麼妥帖誘人,她找不到理由拒絕。
將趙芸安頓在療養院後,南風去學校辦理了休學,離開學校時,她找謝飛飛一起吃了頓飯,謝飛飛只知道她爸爸去世了,並不知道具體詳情,她也沒把趙芸的事告訴她。席間,謝飛飛問她什麼時候回學校銷假,南風含糊過去,告別時她抱了抱謝飛飛,在心裡說再見。
她走了好遠,忍不住回頭朝學校望,她真的真的很喜歡這裡,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享受學校里純白的無暇時光。
她轉身,抱緊雙臂,埋頭疾走。才十一月,她卻感覺是如此地冷。
她生命里的寒冬,提早到來了。
她將原先的小公寓退掉,搬進了白睿安給她找的一間偏遠安靜的公寓。
白睿安指著照片上黎瞳瞳的短髮,對她說:「把頭髮剪成這樣。」
南風脫口就拒絕:「不要!我討厭短髮!」她發質柔順,一頭漆黑如瀑長發一直是她的心頭愛。
白睿安嗤笑一聲:「小風,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吧。」他收回照片:「這點犧牲你都不願意,我想沒有必要再浪費彼此的時間。」說著,他走出去。
南風咬了咬唇,眼一閉,「我剪!」
白睿安腳步頓住,嘴角牽出一抹「果真如此」的笑容。
任何事情,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顯得那樣順其自然。
她剪短了頭髮,將曾喜愛的衣服統統收起來,換上了寬鬆衛衣與牛仔褲,從背後看去,真像個小男孩。畫畫對她來說,不需要作假,輕車熟路。她把畫架支在膝蓋上,埋頭作畫的模樣,令走進門的白睿安微微走神,時光彷彿倒退回多年前,街頭廣場上,那個俏皮鬼馬的女孩也是這番模樣。
他闔了闔眼,再睜開,記憶的迷霧散去,清醒冷靜的光芒重回眸間,她是季南風,不是黎瞳瞳,雖然在初見時他晃了神,可他心裡無比清楚,她終究不是她。他心裡殘存的最後一點點猶豫散去。
時間一天天流逝,已到深冬,南風無所事事地在小公寓里住著,白睿安始終沒讓她行動,她問起,他便說,小風,不要急。
一整個冬天,他留給她平復情緒,家變令她再不復從前那個神采飛揚的南風。而他要的,恰是從前的她,那個神似黎瞳瞳的她。也給她時間扮演另外一個女孩。黎瞳瞳喜歡的髮型,黎瞳瞳喜歡的穿衣打扮,黎瞳瞳喜歡的畫家,黎瞳瞳喜歡吃的菜,黎瞳瞳喜歡吃的甜品,黎瞳瞳喜歡的導演,黎瞳瞳的口頭禪,黎瞳瞳黎瞳瞳黎瞳瞳……南風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名字逼瘋了,白睿安想要把她打造成另一個黎瞳瞳,她覺得真可悲,可又毫無辦法。開弓已沒有回頭箭。
春節,蓮城最寒冷的天氣,白睿安帶南風去了趟東南亞島嶼,只因為南風隨口提了一句,季東海原本計畫好了,今年春節帶她跟趙芸去島嶼上過年。
他們站在海灘上,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海岸,白睿安說:「如果不是傅希境,現在陪你站在這裡的,就是你爸爸媽媽。」這才是他帶她來的目的。
他時時刻刻的警醒,敲碎了她殘餘的一丁點猶豫。
飛機在蓮城降落時,白睿安將遮陽板推上去,指著窗外愈來愈近的地面對南風說:「小風,你準備好了嗎?」
她閉了閉眼,點頭。
落地後,她不再是季南風。她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趙西貝。趙,隨母姓,西貝,假。
是的,假。她要以一個假的身份,頂著一張與另外一個女孩相似的臉,去接近傅希境,展開白睿安精心策劃的一場報復。
「小風,你要讓他愛上你,再狠狠拋棄他,讓他也嘗一嘗失敗與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滋味!」白睿安嘴角挑起一抹陰森的笑,他手握成拳、手背青筋畢露的模樣令南風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開始懷疑,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商場利益?他對傅希境,似乎有一種強烈的恨意。
可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她把自己交給了叵測的命運,未來會遭遇到什麼,她已經全然顧不得了,也不再懼怕。她曾經擁有全世界,卻在一夕之間,分崩離析。她再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因為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
傅氏集團位於蓮城最繁華的CBD地段,一主一副兩棟三十五層大樓高高聳立,寰宇地產設在副樓,從九樓到三十五樓,全是寰宇的辦公區域,傅希境的辦公室在頂層,落地窗外,正對著寬廣的蓮城音樂廣場,當年規劃這個廣場的城建負責人是個狂熱的法式建築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