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飛飛盤腿坐起,歪著頭看她:「怎麼啦?今晚的合同沒拿下嗎,瞧你不開心的樣子,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為了賠罪,明兒請你海鮮自助!」
「無福消受!」
「哎喲,真生氣了呀!別這樣啦,我下午陪周揚去攀岩了,完了在俱樂部吃晚飯打保齡球,手機一直擱在車裡忘記拿了。」謝飛飛湊過去,捏了捏南風的臉頰,又問:「對了,先前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找我呀?」她了解南風,如果不是有急事,也不會連撥那麼多通電話。
南風不答反問:「你下午不用上班?」
「請假的。」
南風停下擦頭髮,問:「周揚又失戀了?」
謝飛飛愣了愣,撇嘴:「你怎麼跟個半仙似的。」
南風用毛巾把頭髮包起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飛飛,不是我半仙,你自己好好回憶下,你哪一次翹班或請假不是為了周揚,你再好好回憶下,哪一次他約你出去不是因為失戀需要人陪?」
謝飛飛低了低頭,說:「有什麼關係,至少在他難過失意需要人陪的時候想到的人是我,不是別人。」
南風撥高聲音:「是啊,失意的時候就想起你了,謝飛飛,需不需要我幫你祈禱,祈禱他每天都失意,每一次戀愛都不得善終啊!」
謝飛飛抬頭望著她,蹙眉:「南風,你今天這是怎麼了?跟吃了火藥似的!」
南風猛地站起來:「問我怎麼了,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怎麼了啊,謝飛飛,你他媽默默愛一個男人愛了十四年,他是獃子還是弱智?戀愛談了一場又一場,都快成情聖了!他未必會不知道你的心意?他那是假裝不知道!他享受你的崇拜、關懷、愛慕、隨傳隨到外加不用負責!你把他當唯一,他呢,他不過是把你當失意時的備胎!備胎你懂嗎……」
謝飛飛跳起來,厲聲打斷她:「南風!」
她聲音很大,是真的生氣了,太陽穴旁的青筋在皮膚下隱隱跳動,嘴角微抖,牙齒緊咬在下嘴唇上,手指微微捲曲著。
兩個人面對面望著,空間一時沉寂。
謝飛飛偏了偏頭,手指慢慢鬆開,摸了把臉,疲倦地說:「我先去睡覺了,晚安。」她快步走進卧室,她怕自己再呆下去,會控制不住情緒。
南風微微闔眼,深呼吸一口氣,也回了房間。
過了會,她抱著一個枕頭出來,去敲謝飛飛的門,敲三下,停了停,再敲三下,停下,再敲三下。而後停下,不再敲。
當初她們決定一起住的時候就約定過,如果一方惹了另一方生氣,又不好意思開口道歉,就以這種方式來替代。
裡面毫無動靜,她嘆口氣,正打算轉身時,謝飛飛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進來。」
屋子裡沒開燈,謝飛飛靜靜坐地板上,南風在她身邊坐下,深秋了,木地板上涼涼的,令她忍不住瑟縮了下,她輕聲說:「飛飛,對不起。我今天心情有點亂。」
謝飛飛搖頭:「南風,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氣的是,你句句都是大實話,句句敲到我心坎,我找不到有力的話來反駁。」她自嘲地牽牽嘴角:「呵呵,你說的很對,在周揚眼裡,我就是個備胎,不,連備胎都算不上呢,人家備胎也總有扶正的一天,而我,頂多是自己犯賤,傻傻地貼上去。」
「飛飛……」
「所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南風,我沒辦法呀,真沒辦法啊,我喜歡了他那麼多年,從我知道男女有別開始我就喜歡他了,十多年了,我也試過讓自己放手,可是我放不了啊。大概我上輩子欠他的吧。」謝飛飛苦笑著,她聲音低低的,在寂靜的夜色中,令南風的心像是被露水打濕了一般,又濕又潮。
南風默默嘆氣,周揚之於謝飛飛,註定就是場逃不開的劫難。
他比她大兩歲,在她十二歲那年搬到她家對面,做了鄰居。十二歲的謝飛飛還是個假小子,成天與鄰裡間的一幫男孩子玩一塊,小區里有一棵百年老槐樹,又粗又大,枝繁葉茂,夏天的傍晚,知了躲在上面歡快地叫囂,擾得在樹下石桌上玩紙牌遊戲的一群孩子心煩不已,就以剪刀石頭布的方式來猜拳,誰輸了就爬到樹上去趕知了。謝飛飛運氣不太好,輸了,跑回家拿來晾衣桿做工具,這樹她小時候沒少爬,輕車熟路很快爬上去,在樹杈上用晾衣桿亂捅了半天,知了沒趕走,忽然引得下面有人一聲驚叫,指著她的屁股大聲說,謝飛飛,不得了啦,你屁股流血啦!
那天她穿了條白色七分褲,慢慢浸開的血跡尤為明顯。被這麼一驚叫,她嚇得差點兒就摔下來,這時有個特別鎮定的聲音響起來,別慌,抱著樹榦,慢慢下來。這個聲音很溫柔,像是盛夏田野里吹拂來的一陣清風,將一群嘈雜紛亂的驚呼聲隔開,謝飛飛的心被那溫柔鎮定的聲音安撫下來,她跟著那聲音的指示,慢慢地、慢慢地,安全著陸。
剛站穩,她迫不及待伸手去摸屁股,一看,手指上紅紅的,她「哇」一聲哭起來,那個聲音忽然又出現在耳邊,別哭了,不是受傷……他站在她面前,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牽過她的手,撥開圍在她面前的幾個男孩子,快步離開。
回家的一路上,謝飛飛抽泣著不停問他,不是受傷為什麼我在流血啊……為什麼啊……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他臉微微紅了,低聲說,回家問你媽媽吧。可是她媽媽上班去了不在家,她蹲在門口不肯進去,又嗚嗚哭起來。他無奈,轉身進屋,過了片刻,拿了包東西出來,塞進她手裡,別哭了,你沒有受傷,也不會死,你是來……初潮了……這是我姐姐的……給你用……他飛快地轉身,進屋,迅速關門。
後知後覺的謝飛飛一呆,頭上飛過一朵黑色的蘑菇雲,臉瞬間紅了。
人這一輩子,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也許不會每個第一次都令你銘記於心,但對於女人來說,初潮跟初夜一樣,刻骨銘心,會記得一輩子。而周揚這個名字,在謝飛飛的生命中,伴隨著她的初潮而來,令她記住後,再也忘不掉。
「好啦,不說了,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謝飛飛起身,將南風拉起,打開燈。
「我明天打算請假。」
「怎麼了,有事?」謝飛飛驚訝,要知道拚命三郎南風同學除非有不可逆轉因素,從來都不會輕易請假的,因為請假可是要扣錢的!
「沒事,就身體不太舒服,想休息下。」
「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看醫生了沒?」謝飛飛急道。
「急性胃炎,打過針了,現在好多了。」她沒敢說胃出血,怕謝飛飛又要提換工作的事兒。
果然,她說:「喝酒喝的吧!所以我早就勸你換份工作,雖然做業務有提成拿,可是南風,你再喝下去,真的會把自己喝死的!」她摸摸南風的臉,自責地說:「我真不是個好姐姐,你打電話給我時一定很難受吧,我卻……」
南風笑著打斷她:「我這不是沒事嘛。哎你快去洗澡,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打針的時候睡過了,現在失眠,你陪我說會話。」
「好,我們好久沒有頭挨著頭一起睡了呢,我明天也請假,今晚陪你好好聊天噢。」謝飛飛眨眨眼。
在蓮城念大學的時候,南風跟謝飛飛一個宿舍,床挨著床,很多個夜晚,兩個人頭挨著頭說悄悄話。宿舍里四個女孩子,她們兩個關係最好,除了性格相投,還有一個原因,謝飛飛是海城人,南風的媽媽也是海城人,外婆還在世時,每年暑假她都在海城度過,算是另一個故鄉,因此感覺特別親切。
「南風,真的,你考慮下換份工作吧,我們公司有個設計師剛辭職,正需要招人,我可以介紹你過去的。」謝飛飛在NY設計做建築設計師。
黑暗裡,南風沉默了片刻,才輕輕說:「你知道的,大學我才念了一年多,學的都是些皮毛,也沒有畢業證書,怎麼去做設計?」
「證書不是最重要的,」謝飛飛側了側身,「你還記得嗎,我們剛進蓮大建築系時,教授曾公開說過,你是他帶過的近幾屆學生里,最有天賦的!你後來休學,他特別特別惋惜,一直問你的消息呢。」她嘆口氣,「你不從事這一行,我也覺得很可惜。」
南風說:「再有天賦又怎樣,勤能補拙,同理,再厲害的兵刃,擱置久了,也會生鏽、廢棄掉。」她咬了咬嘴唇,「而且我的情況你最清楚,我媽每個月需要大筆的醫藥費,做個普通的小設計師,壓根不夠的。」
謝飛飛說:「我以前說過,我可以幫你一起照顧你媽媽,這話現在依舊算數……」
南風打斷她:「飛飛,這些年,你把我當親妹妹一樣照顧,好,我承你的情,但是,我媽媽不是你的責任。你還嫌我欠你太少么?」她笑了笑,「我欠你的啊,這輩子都還不了了,難道你還要把我下輩子也預約掉?」
當年,她帶著媽媽來到海城,媽媽是獨女,外婆去世後,一些旁系親戚自然也就疏於聯絡,曾那麼熟悉的城市,瞬間變得如此陌生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