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列喘著粗氣噴著白煙,緩緩停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野中。
衛隊士兵紛紛跳下火車,沿著那鐵道兩側向外尋找。尤寶明拿女人是最沒轍的,這時就趁機把葉春好送回車內交給了白雪峰,自己帶了半支衛隊往遠處走。雷督理手裡換了一把步槍,則是率領了餘下半支隊伍搜查近處。
他這人怕冷、怕累、怕疼、怕苦,已經連著幾年沒有上過戰場,如今他竟親自提槍出馬,足見事態嚴重到了何等地步。林子楓也下了火車,就見火車已經駛出了方才那一片石頭山,鐵道兩旁已是坡度和緩的小山坡。山坡生長著深深的野草,盛夏時節,野草蔥蘢,能有半人多深。
他雖是跟著雷督理這個武人發家的,但向來以書生自詡,沒穿過軍裝,也沒摸過槍。這時他孤零零地走在草里,見一名勤務兵握著手電筒在為自己照路,便對他說道:「不必管我,你快跟著大帥他們找人去吧!」
勤務兵答應一聲,扭頭跑了。而林子楓面向火車停了腳步,也不再走,也不再動。遠方有人晃動手電筒,遙遙地對著他喊:「秘書長,您那邊沒事吧?」
林子楓迎著燈光搖了搖手,表示自己這邊天下太平。
至於身後不遠處那窸窸窣窣的動靜與喘息,他只當是風聲。這樣悶熱的夏夜,應當有一點風。
風聲越來越遠了,他又想這人真能活,打成了那個樣子,摔成了這個樣子,還不死,還能動,還知道繼續逃。
真是不得了。
遠方,尤寶明帶著士兵往回走。他們把火車前後都搜查到了,卻沒想到正對著長官座車車門的草叢裡會有玄機。又因為一身白衣的秘書長一直醒目地站在那裡,秘書長不出聲,便可見那個地方絕無問題。
尤寶明往回走,雷督理也往回走。他們越走越近,風聲越吹越遠。逆著燈光,林子楓去看雷督理的身影。雷督理單手拎著步槍,一路走得氣急敗壞、大步流星。林子楓忽然覺得他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年輕——記得在他當年身體還健康時,他就經常這樣行走如風,有時帶著一點喜氣,有時帶著一點殺氣。
雷督理和尤寶明碰了頭,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開始了第二輪的搜查。林子楓在草叢裡又站了能有十多分鐘,末了感覺那蚊子的長吻已經刺穿褲管來吸自己的血了,這才邁步走上了火車,心想張嘉田若是在這一段時間裡還不能逃生的話,就足以證明他是個無用的庸才。無用的庸才,死就死了吧!
林子楓登上了長官車廂,迎面就見葉春好坐在沙發上,單手捂著一側面頰。白雪峰和個大丫頭站在一旁,瞧那意思,大概在他登車之前,白雪峰和大丫頭正低頭安慰著她。忽見他來了,白雪峰朝著他苦笑了一下:「外頭……怎麼樣?」
他看了葉春好一眼,然後對著白雪峰搖了搖頭,隨即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車廂。在窗前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低頭捲起褲管,開始去撓小腿上的蚊子包。
天要亮未亮的時候,他走去水龍頭前,洗凈了指甲縫裡的皮屑血漬。隔著兩道門,他聽見了亂鬨哄的人聲,同時腳下一震,是火車繼續開動了。
雷督理沒有找到張嘉田。
這是一件無法解釋的事情——活應該能見人,死應該能見屍,那麼半死不活的一個大個子,怎麼可能平白地就消失無蹤?
這個問題既然無解,那他無可奈何,只好暫時作罷。氣喘吁吁地走到了葉春好面前,他將白雪峰和小枝都推了開,然後開口問道:「這一路上,你看了張嘉田兩次,對不對?」
這是事實,無可抵賴,於是葉春好點了點頭。
「第一次你去見他時,把衛兵支出去了,和張嘉田進行了秘密談話,是不是?」
葉春好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子,登時提起了精神:「我沒有。我第一次到那裡時,見那兩名衛兵沒吃沒喝怪可憐的,所以才讓他們去找點飲食,還特地囑咐他們快些回來。你若不信,可以把他們叫過來對質。」
雷督理做了個恍然大悟的姿態,深深地一點頭,然後問道:「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根本就沒見他。我當時想著,他再不對,說起來也是為了我打抱不平,可我既然救不了他,這樣一趟一趟地過去瞧他也沒意義,所以就只站在門外,問了那衛兵幾句話,問完我就走了,這你也是可以去調查的。」
雷督理又點了點頭:「他應該就是在你把衛兵叫出去問話的時候,從天窗逃了的。」
葉春好漲紅了臉:「那是他自己狡猾,與我無關!」
雷督理聽到這裡,卻是笑了一下:「與你無關?」
他伸手抓住了葉春好的旗袍領子,硬生生地把她拎了起來:「與你無關?」
他的聲音變了腔調,又像要哭,又像要吼:「不是你礙事,我他媽的已經斃了他了!你說與你無關?你個吃裡爬外的賤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隨即他把葉春好往地上一推,抬腳便踹向了她的頭臉。葉春好不是沒見識過他動武,可如今這種程度的暴怒,她還是第一次見。她怕了,抬起一條手臂勉強護了頭臉,她一邊嗚嗚地哭,一邊往後退。白雪峰也嚇傻了,直到葉春好慘叫出了聲,他才反應過來,慌忙上前去勸雷督理:「大帥,您息怒……氣大傷身……快要到家了,有話到家再說……您的身體要緊……」
他一邊攔著雷督理,一邊給小枝使眼色。小枝一聲不敢吭,幾乎是生拉硬拽地攙起了葉春好,也不管她站穩站不穩,護著她就往餐車裡逃。
尤寶明遠遠地聽見這邊聲音不對,但他向來不愛摻和旁人的家務事,於是轉身去找了林子楓:「大帥那頭是不是打起來了?咱們要不要過去勸勸?」
林子楓正坐在車窗邊,等著看日出。聽了這話,他站起身,扯了扯西裝下擺,抹了抹衣袖的皺褶,然後答道:「我過去瞧瞧吧。」
然後他穿過幾節車廂,走進了長官車廂——在進門的一瞬間,他就聽雷督理怒吼道:「把她關起來!」
白雪峰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大帥,太太她——」
話沒說完,因為雷督理隨即又吼道:「我沒這個太太!」
林子楓聽到這裡,一言不發,悄悄地又退了出去。回頭找到尤寶明,他搖頭說道:「大帥兩口子鬧家務,不能管。」
尤寶明本來也不想管,如今聽了秘書長的話,正合心意,當即開始裝聾作啞。
天光大亮的時候,專列進站,雷督理一行人終於回了北京。
在衛隊的簇擁下,他火速回府,進門之後先下令撤了張嘉田的軍務幫辦,並且派人去抄了張嘉田的家,同時讓林子楓速擬一份通電,要將張嘉田的滔天罪惡昭告天下。而就在林子楓咬文嚼字之時,警察廳對張嘉田的通緝令也發出去了。
雷督理接二連三地發號施令,直忙到了下午時分,才告一段落。白雪峰徹夜未眠,可是雷督理不睡,他也不敢犯困。此刻見雷督理終於閉了嘴,他大著膽子,試著步兒,賠笑問道:「大帥吃點什麼吧,從昨晚到現在,您是一口東西都沒進啊。」
雷督理回頭看著他,忽然問道:「她呢?」
白雪峰一愣:「誰啊?」
雷督理皺了眉頭:「她!」
白雪峰福至心靈,猛地明白了:「您說太太啊,太太中午看過了醫生之後,哪兒都沒去,就在那樓里待著呢!」
雷督理閉了嘴,閉得緊緊的,白雪峰看出來了,他是在暗暗地咬牙切齒。如此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了口:「把她關進東邊那個空院子里,不准她再和外界聯繫!」
白雪峰看著雷督理,特地想了一想,然後才反應過來:東邊那個空院子,就是林燕儂住過的屋子。
「那……」他遲疑著問道,「就讓太太一個人進去住嗎?還是派個丫頭跟著她?」
雷督理從鼻子里哼出了涼氣:「我是讓她進去享福的?」
白雪峰立刻低了頭:「是,我明白了。」
雷督理扭頭瞪了他:「明白了還不快去?」
白雪峰嚇得一抖,當即快步走出門去。而雷督理緊閉了嘴,長長地吸進了一口氣,又把這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來。
葉春好這個女人,這回真是誤了他的大事!
白雪峰依著雷督理的命令,來見了葉春好。
葉春好聽了他的話,沒說什麼。小枝察言觀色地瞄著她,一邊瞄著,一邊快手快腳地收拾衣服。白雪峰見了,心裡越發覺得不大好受,硬著頭皮說道:「那個……你別忙了,大帥說,不讓太太帶你。」
小枝愣了,看看白雪峰,又看看葉春好。葉春好這時才開口問道:「那她不跟著我了,你另給她找點活干,別把她隨便打發出去,好不好?她沒親人,離了這裡,就無處投奔。」
白雪峰立刻答道:「那沒問題,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葉春好點了點頭,慢慢地往起站,白雪峰看她一舉一動都艱難,就垂下頭,低聲說道:「您大概也就是進去住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