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左右為難 三

打發走了張嘉田後,雷督理在前院的一間廂房裡,好睡了大半天。

他在傍晚醒了過來,睡醒之後,他還有點恍惚,坐在床上不言不動。白雪峰悄悄地走了進來,見他醒了,便又輕輕地退了出去,擰了一把熱手巾送了進來:「大帥擦把臉?」

雷督理接過毛巾蒙在了臉上,自上向下擦了一把,等他把這一下子擦完了,白雪峰那邊也為他端過一杯茶了。

這回他沒動手,只伸頭就著白雪峰的手喝了兩口,然後終於開了口:「太太醒了嗎?」

「早醒了,坐在屋裡看書呢。」

「沒鬧吧?」

「沒鬧,她知道您一直在這兒。」

雷督理想了想,又道:「別讓她看書,當心累著。」

白雪峰答應了一聲「是」,隨即問道:「大帥要出門去?」

雷督理抬了頭看他:「我出門幹什麼?我說我要出門了?」

白雪峰笑了:「您既是不出門,那現在正好到太太那裡坐坐,有話您直接對太太說,不是更好嗎?」

雷督理這才明白過來,也笑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單手扶著白雪峰,先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在秋冬時節,他的身體是柔弱的,除非有手槍逼著他,否則他簡直不能多出半分的力氣。昨夜他對著葉春好撒了歡,腰腿略微多活動了幾下子,現在就覺出酸痛來了。

由著白雪峰為自己穿上了薄呢子上衣,他向外走了幾步,把身體活動了開。一鼓作氣進了後頭的內宅,他在卧室里瞧見了林勝男。林勝男坐在桌旁,穿著一身描金綉鳳的紅綢子衣褲,雷督理怕冷,她也怕冷,衣褲都不薄,領口還鑲了一圈短短的雪白風毛,越發襯得她那張小臉粉妝玉砌。一抬眼瞧見雷督理進來了,她沒說話,先抿著嘴笑了。

雷督理走到她身邊,把她手邊的書本合了起來:「別看了,費心血。」

林勝男笑道:「這是一本小說,讀小說是讀著玩的,又不用思考學習,費什麼心血呀。」

雷督理走去打開了衣櫃,向內看了看:「我的衣服呢?」

林勝男起身走了過來:「你要哪件衣服?我給你找。」

雷督理是覺得冷,想在襯衫外頭加一件毛線背心,然而兩人找了一氣,莫說背心,根本連根毛線都沒有找到。雷督理退而求其次,給自己加了一件青緞子馬甲,林勝男要給他系紐扣,但他連繫紐扣這種動作都怕累著她,扶著她往床上坐。林勝男被他疼愛得簡直不好意思了,望著他問道:「要不然,我們讓人送個小爐子進來吧?」

雷督理一聽這話,險些當場搖掉了腦袋:「不行不行不行,萬一炭氣把你熏著了怎麼辦?」

林勝男笑眯眯地不以為然,因為從小到大都是靠著小洋爐子取暖的,周圍的同學、朋友家裡也一樣,並沒有聽說誰被炭氣熏死了。而雷督理穿好了馬甲,忽然想起了兩件正事,第一件是:「你吃晚飯了沒有?」

林勝男向他豎起了一根食指:「喝了一碗小米粥,沒吐。」

雷督理聽了這話,放下了心,這才提起了第二件事:「勝男,你現在住的這所房子,一是沒有安裝暖氣,二是地方太小,住不下醫生。所以,我看你還是跟我回那邊的家裡去吧!」

說到這裡,他見林勝男獃獃地看著自己,臉色像是要變,便連忙補了一句:「我和春好說過了,她對此是很願意的,還親自給你收拾出了一院屋子,你到了那裡,也不必有什麼懼怕和拘束。」

林勝男聽聞葉春好「很願意」,倒是並不感激,她想葉春好當然是「很願意」,自己若是不回去,宇霆也就不回去,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那麼一座大宅子,有什麼滋味?她表面上是對自己殷勤,其實根本不是,她是在拍宇霆的馬屁呢!

因為宇霆現在最喜歡我——她如是想。

留在這座小公館裡生活,自然是自由自在的,可是沒有在這裡住上一生一世的道理,況且要論環境條件,那當然是大帥府要好得多。那麼豪華闊氣的府邸,憑什麼要留給葉春好一個人住呢?她又不守婦道規矩,又對宇霆不好,也沒給宇霆生小孩子,她娘家還是破落商戶。她有哪一樣能和自己比?一樣都沒有,比什麼都比不過——她如是又想。

想了又想之後,林勝男問雷督理:「那我搬過去了,還是咱們兩個住在一起嗎?」

雷督理倚著大床的床頭站著,不假思索地回答:「聽你的,你要不要我呢?」

林勝男挪到了他身邊,伸手握著他的手:「那她要是欺負我怎麼辦?」

雷督理低頭對著她微笑:「我的小姑奶奶,現在誰還敢欺負你?誰欺負你,就是欺負我的兒子。我能讓嗎?」

林勝男垂下了頭,心裡有一句話,憋了很久的,但是始終是沒機會、也沒必要說。攥住了雷督理的一根手指,她低頭思索了半天,末了忽然仰起臉,望著雷督理開了口:「我不是小老婆。」

雷督理愣了一下,隨即在她身邊也擠著坐了下來:「誰對你說什麼了?」

林勝男緊緊地靠著他,搖了搖頭:「沒有誰對我說什麼,這個家裡,你對我這麼好,我哥也是一天一趟地來瞧我,你們都護著我,誰敢說壞話給我聽呀?這是我自己心裡的話。」

雷督理又問:「那你覺得,我是拿你當個小老婆來看待的嗎?」

林勝男扭過臉望向了他:「我不知道。」

雷督理抬手攬住了她的小肩膀:「日久見人心,往後你就知道了。只要你對得起我,我就一定對得起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是一笑:「你讓人收拾幾件衣服,咱們現在就走,先過去住一夜。滿意呢,明天再讓人過來拿行李,要是不滿意,我立刻讓人按照你的意思整改,怎麼舒服怎麼來,如何?」

林勝男聽到這裡,倒是有些驚訝:「喲,說走就走啊?」

雷督理站了起來,轉身伸手一捧她的臉蛋:「大晚上的,閑著也是閑著,就當是出去散心了。橫豎到了那裡之後,我也是全聽你的,哪怕你臨時改了主意,又想回來了,我也立刻聽令。」

林勝男在家裡枯坐了一天,早就膩歪了,如今一聽這話,簡直有一點興奮:「那……」她忍著笑,故意做了個沉吟的姿態,「咱們就溜達一趟去?」

兩人既是商量妥了,林勝男便讓丫頭過來預備衣服——她現在身嬌肉貴,箍胳膊露腿的洋裝,丈夫與哥哥都禁止她穿,而柔軟厚實的新裝還沒有制好,所以她須得花點時間斟酌服飾。與此同時,外間屋子裡的白雪峰估量著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出發,便輕輕地推門走了出去。

他一直走到前院那空無一人的會客室里,摘下電話機的話筒,他要通了林宅的號碼。當林子楓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時,他無暇多談,只低聲道:「老林,大帥要帶太太搬回那邊府里去,這就要出發了。」

林子楓當即發問:「什麼?要搬回去?」

白雪峰沒工夫和他啰唆,只說:「你有工夫,過來幫幫忙也好。」

說完這話,他掛斷了電話,走回內宅繼續待命——方才那個電話若是不打,事後林子楓很可能會對他懷恨在心,而他向來是誰也不想得罪,尤其是不想得罪這位新晉舅老爺。舅老爺那張白臉往下一沉,兩隻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頭一瞪,那副薄情寡義的尊容,誰受得了?反正他是受不了。

從糖盤子里揀了塊好糖扔進嘴裡,他在椅子上一坐,暫時沒有心事,也沒有表情,單只是等待,腮幫子上偶爾鼓起一個小包,是他的舌頭在和那塊硬糖糾纏推搡。

在他那塊硬糖融化殆盡之時,雷督理帶著林勝男亮了相。

林勝男依然穿著那套大紅的衣褲,外頭又系著大紅的斗篷,頭上戴了一頂黑呢子鐘形帽,帽子一側別著一朵鑽石鑲嵌成的帽花。雷督理一手虛虛地摟著她、護著她,一手給她拿著羊皮手套。兩人身後又跟了個平頭正臉的大丫頭,大丫頭拎著一隻皮箱,亦步亦趨地緊隨著他們。

白雪峰見狀,不等吩咐,立刻就跑出去張羅汽車。雷督理扶著林勝男邁過幾道門檻,正要帶著她往汽車裡鑽時,忽有一輛汽車迎面疾馳而來,硬生生地剎在了雷督理面前。

車門一開,林子楓氣喘吁吁地跳了下來:「大帥!」

雷督理以為他上午含羞帶愧地逃了走,這兩天都未必有臉再來見自己了,哪知道未過一天,他便再次到來。當著林勝男的面,他沒敢對著林子楓太皺眉頭,只問:「有事?」

在暗淡暮色中,林子楓先瞪了妹妹一眼,然後才對雷督理說道:「倒是沒什麼事情,就是過來瞧瞧,結果趕得不巧,正趕上了您和勝男要出門去。」

雷督理說道:「不是出門,是回家。我要帶勝男回那邊府里去住,你要是沒事的話,也可以跟著我們過去看看。」

林子楓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此刻他既是把這話說出來了,林子楓便做了個大驚失色的表情:「大帥,不可!」

雷督理聽了這話,不知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