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大事 三

葉春好把李管家叫了來,聽他彙報雷府一年的收入支出。聽的時候,她慈眉善目的,像一尊年輕嬌嫩的小菩薩,端然坐在首席的太師椅上。李管家攥著一條手帕坐在下首,想要擦擦汗,但是又不大敢,自己知道自己那話里有不少漏洞,但是一時間實在是補不及,只能是實話實說、聽天由命。

等他彙報完畢了,葉春好一點動怒的意思都沒有,依然是和顏悅色的,不批評他,反倒是向他道辛苦,又說:「家務事素來都是最勞心費力的,這些年來,也真是辛苦了你。先前的事情,我們就不要提了,如今我既然嫁到了這裡,便沒有放著家事完全不管的道理。我想你我二人合力,你能少受幾分累,我也能向你學習學習。」

李管家審時度勢,當即就坡下驢,賠著笑容感慨:「是呀是呀,不瞞太太,我現在年紀大了,真是覺著這腦袋是一天比一天糊塗。饒是咱們府里人口少,我還成天丟三落四的,覺著忙不過來。太太肯出手把這個家管起來,這是救了我這個老頭子了。」

兩人把話說到這裡,正是一團和氣,心照不宣。葉春好回頭去見了雷督理,告訴他道:「過去幾年裡,家裡每年的花銷,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去向不明的。但是我也沒有說李管家什麼,畢竟他一把年紀了,雖然貪了些錢,但也真賣了力氣辦事。我想往後由我來管家,不再給他揩油的機會,也就是了。你以為呢?」

雷督理對於家務事毫無興趣,聽都懶怠聽,只說:「隨便你。」

葉春好又道:「我上次說我想入股天津大洋公司,你看這投資的數目——」

她把話說到半路,被雷督理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她見他不耐煩了,便很識相地閉了嘴,轉身走了出去,心裡有些不痛快,因為他們結婚剛滿一個月,還算是新婚的夫婦,他便這樣肆無忌憚地給她臉色看。

向前走了一段路,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沒有看到雷督理出來追她。

雷督理完全沒有留意到葉春好的小心思。

他有心事,這心事源於百里之外的張嘉田。張嘉田最近有兩個舉動,是讓他極端惱火的。一是那小子近期常往林燕儂那裡跑,而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小忠臣去和那個一文不值的淫婦勾搭連環;二是文縣的軍隊日益壯大,他派去了一隊軍官——大部分都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畢業生——輔助張嘉田訓練士兵,然而據他所知,這幫軍官到了文縣之後,基本連士兵的毛都沒有摸到一根,張嘉田把他們高高地供了起來,一點具體的事務也不許他們管。

另外還有一件事,便是張嘉田的部下有一位旅長,先前是跟著洪霄九的,後來從張嘉田那裡得了一大筆錢,便自動倒戈,跟隨了張嘉田。這位旅長前幾天中毒死了,沒有找到兇手。而他留下的隊伍被張嘉田打散重編,這個旅就此消失。

雷督理並不在意那位旅長的死活,他在意的是張嘉田膽子不小,連聲招呼都不向自己打,直接就把一個旅弄沒了。

他要的是少年英雄,不是少年梟雄。不過他料想張嘉田絕不會成為洪霄九第二。張嘉田終究還是太年輕了,簡直就是個孩子,就算他在娘胎里便開始修鍊,他活到如今,也煉不出洪霄九的本領與根基來。

是個孩子,一個被自己慣壞了的孩子。常言道:慣子如殺子。常言又道:子不教,父之過。所以他不能再坐視了,他得給那孩子來一記當頭棒喝。

雷督理壓著自己勃勃的怒氣,寫了一封親筆信,把張嘉田臭罵了一頓。

這封信並不走郵局的道路,而是由一名副官揣著上了火車,當天就把它送到了文縣。然而副官並沒有找到張嘉田本人,於是便把這封信交給了張嘉田的副官長。

張嘉田的副官長,便是那位永遠憂鬱的馬永坤。馬永坤沉著一張如喪考妣的慘淡面孔,代表師長接待這位來自京城的使者。使者不知道馬永坤平時就是這副德行,以為他是故意給自己臉色看,故而不肯久留,當天晚上就乘著火車回京去了。

馬永坤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等到副官一走,他便抽出身來,拿著信去見了張嘉田——此刻,張嘉田正在他的家裡。

說是他的家,其實已經沒了他的份兒,完全屬於了林燕儂。進門之後,他先喊了一聲「報告」,在得了允許之後,才一掀帘子,進了裡屋卧室。

卧室里擺著一張金光燦爛的大銅床,床上鋪著厚厚的錦緞褥子。張嘉田靠著鴨絨枕頭,在床邊半躺半坐。林燕儂蹲在門口的小洋爐子前,正用長柄勺子攪動爐子上的一小鍋蓮子羹,熱氣撲著她的臉,把她的臉蛋熏成白里透粉,小紅嘴唇抿得薄薄的,瞧著像個最精緻的瓷人兒。

馬永坤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床前,雙手奉上了信:「師座,北京來的,說是雷大帥的親筆信。」

張嘉田接過信封撕開來,抽出信紙展開了看——剛看了幾行,就從鼻子里哼出了一聲冷笑。

雷督理什麼都要跟他搶。他看上了個大姑娘,雷督理跟他搶;他訓練出了一支軍隊,雷督理也要跟他搶。搶不過了,就翻了臉,就拿出了直隸督理的身份來壓他。什麼狗屁東洋留學生,誰用那幫留學生來當督導教官?那幫傢伙從北京跑過來指手畫腳的,不就是想要奪權嗎?不就是想要把他這個師長架空嗎?

把這封信揉成一團扔回馬永坤懷裡,他懶洋洋地發了話:「你擬一封回信,話說得好聽一點,擬好了,我抄一遍。」

說到這裡,他掏出懷錶打開來看了看時間:「幾點了?」

林燕儂立刻回了頭:「還早呢!要走也吃了蓮子羹再走。」

張嘉田咳嗽一聲,扭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轉眼看見了懷錶裡頭雷督理的照片,就嘀咕了一句:「×你媽的。」

然後他「咔嚓」一聲把懷錶蓋子扣了上,抬頭一瞪馬永坤:「看什麼看?還不滾回去寫信?」

馬永坤立正敬禮,轉身就走,臨走時又看了林燕儂一眼,正巧林燕儂汗津津地抬了頭,正好和他對視。她沖著他一笑,他板著臉,沒反應,但是心裡很滿足,覺著是不虛此行。

馬永坤走了不久,蓮子羹也熬得了。林燕儂盛了一小碗,走去床邊偎到了張嘉田跟前,用小湯匙舀起一勺蓮子羹,她先是吹了吹,又尖著嘴唇嘗了一嘗,確定這溫度的確是適宜了,才把它送到了張嘉田嘴邊:「來——張嘴——」

眼看著張嘉田張嘴吃了這一勺蓮子羹,她笑著問道:「甜不甜?我放了好多冰糖呢。」

張嘉田點點頭:「甜。」

林燕儂笑了,一勺一勺地繼續喂他,又笑嘻嘻地小聲問他:「晚上不走了,好不好?」

張嘉田像沒聽見似的,也不理她,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蓮子羹。

張嘉田忘了自己是哪天和她發生關係的了。

她總說雷督理這樣不好那樣不好,他原本很不愛聽,可這回從北京回來之後,他忽然關心起了這些問題——雷督理對待部下是什麼態度,他知道,可雷督理對待女人是什麼態度,他不知道。

反正雷督理是不把姨太太當人看待的。

他想知道,只能去問林燕儂。於是在個極其寒冷的晚上,他抽時間過了來。林燕儂見他來了,很歡喜,妙手生花地瞬間製作出了幾樣小菜,又燙了一壺好酒。

他當時又冷又餓,於是吃了人家的菜,喝了人家的酒,又借著醉意,上了人家的床。

他沒告訴林燕儂,在這之前,他還是個童子身。

他對林燕儂毫無憐惜,由著性子碾壓她揉搓她,讓她哀鳴,讓她慘叫。她在他身下幾次三番地抽搐痙攣,讓他以為她要死了。可她帶著哭腔長長地呻吟一聲,一口氣緩過來,終究又沒有死。

到了半夜,他翻身下來,心滿意足,精疲力竭。攤在床上呼呼地喘著粗氣,他忽然覺著一側身體一熱,是林燕儂軟綿綿地貼了上來。

「我的好寶寶呀……」她撫摸著他,糾纏著他,用奇異的、細而顫的聲音說話,「你差點要了人家的小命……」

一條雪白纖細的胳膊摟了他的脖子,濕漉漉的嘴唇湊到他的耳邊,發出糖稀一樣又甜又膩的笑語:「我要死了……」

張嘉田不動聲色,花了一點時間思考,這才弄懂了她的意思。

「你裝什麼黃花大姑娘。」他對她冷言冷語,「又不是第一次。」

林燕儂從鼻子里哼出了話來:「雷一鳴不行嘛。」

張嘉田猛地扭頭望向了她:「什麼意思?他不行?」

林燕儂答道:「他好像是因為冬天掉進河裡,把身體那些零件全凍壞了。」說到這裡,她臉上露出了嫌惡的微笑,「倒也不能說他是真不行,反正不如你就是了。」

張嘉田收回目光,面無表情:「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逃出來的?」

「呸!我可不是離了這事兒就活不了的人。」

張嘉田斜了眼睛看她:「是嗎?」

她笑了,把臉往他頸窩裡埋:「討厭!」

張嘉田對於林燕儂,談不上愛或者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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