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好走進廚房,一無所獲,甚至連點油煙都沒蹭上。所以她在飛快地計算了路程和時間之後,一溜小跑著出了門,坐上汽車回了趟家。
她從家裡帶回了白米菜肉和一個老媽子。老媽子小心翼翼地提著個小筐,裡頭裝著蜂窩煤。重新鑽回廚房裡,老媽子負責點爐子燒火,她負責淘米切菜。老媽子是她的得力幹將,兩人都是動作飛快,然而她心急火燎,只覺得處處都慢。彷彿是過了大半天的光陰,她才盛出了一碗熱粥來。
粥煮得稀爛,米粒都已經不分明,混在其中的肉丁、菜葉也全沒了本來面目,瞧著是不大好看的一碗。把這一碗放在了托盤上,她正打算端了托盤上樓去,可目光往鍋里一掃,她停了動作想了想,放下托盤找出一隻大碗,把鍋中餘下的熱粥也倒了進去。
額外帶著兩隻煮雞蛋,她端著托盤上了樓。匆匆忙忙地推了房門向里一看,她有些驚訝,因為發現妞兒挺著腰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頂白色的軟帽子,並沒有餓得死去活來。而張嘉田靠牆站著,還在擺弄那半盒煙捲。林子楓靠門坐著,蹺著二郎腿,也還是一副看戲的姿態。至於雷一鳴——他躺在妞兒的身後,身體顯得異常癱軟,眼睛斜望著窗外的天,沒有表情,也沒有活氣,像是正在展示遺容。
三大一小四個人,各干各的。她這麼一進來,反倒像是打破了平靜。張嘉田抽抽鼻子,看著她那托盤中一大一小的兩隻碗:「什麼玩意兒?挺香啊!」
「粥。」她匆匆把托盤放到了床頭的桌子上——桌子上面擺滿東西,像要排兵布陣一樣,她的托盤須得擠著放置。葉春好低頭飛快地剝開了一個雞蛋,她自言自語地說:「妞兒這麼大的孩子,能吃好些東西了。」
然後她把雞蛋黃放進了小碗里,又端了碗用勺子不斷地攪動,轉身坐到了妞兒的跟前。她用自己的手帕圍了妞兒的脖子,舀起了一點帶著雞蛋黃的稠粥,喂到了妞兒的嘴邊,然後對著雷一鳴,說:「剩下那碗你吃吧。」
妞兒吃了第一勺,又吃了第二勺,等葉春好喂出第三勺時,她張大嘴巴,連粥帶勺子一起險些吞進嘴裡。張嘉田見狀,笑了一聲,覺得挺好玩。而葉春好見妞兒露出了饞相,登時一陣心酸。眼角餘光向旁一掃,發現雷一鳴坐了起來,靠著床頭坐著,單只是坐著,全然沒有去動那一大碗熱粥的意思。
這粥煮得過了火,看著確實不大好看,可葉春好自信它的滋味不壞,絕對委屈不了雷一鳴的嘴。這回她可不怕他鬧脾氣了,他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慢慢地喂妞兒吃了一碗粥,她又問妞兒:「妞兒渴不渴?媽給你點兒水喝呀?」
雷一鳴忽然說了話:「等會兒再給,現在她不喝。」
葉春好故意不理他,解下了妞兒脖子上的手帕,順手給妞兒擦了擦嘴。把小碗小勺放回托盤裡,端起托盤對雷一鳴說道:「不吃就收走了。」
雷一鳴還是沒反應。
葉春好看著他,就見他現在瘦骨嶙峋的,臉上沒個正經顏色,額角還帶著皮肉傷,哪還是四年前那個風華正茂的美男子?她想這人實在是個不懂好歹的,先前自己真心實意地愛他,他不當一回事,對自己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終於把自己打了個心灰意冷;如今自己看他可憐,把這麼一大碗好粥都擺到他眼皮底下了,他又扭扭捏捏地有了志氣。古有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今有他雷一鳴不食葉米,真是好硬的骨頭!
這麼一大碗粥,還冒著熱氣呢,旁邊還留著一個挺大的煮雞蛋。葉春好把煮雞蛋單拿出來,決定留著給妞兒。回頭望向張嘉田,她問道:「那你吃不吃?我一點都不餓,這麼一大碗,扔了怪可惜的。」
張嘉田早就想吃了,這時立刻答道:「好,給我吧!」
葉春好又望向林子楓:「林先生要不要也嘗一點?」
她說這話,無非就是客氣客氣,哪知道林子楓竟然一點頭:「那就多謝了。」
葉春好將大碗里的粥倒出了一小碗,給了張嘉田,餘下的半碗,給了林子楓。兩人幾口把粥喝了,林子楓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葉小姐的廚藝,倒是很好。」
葉春好微微一笑:「謬讚了。」
然後她又問:「林先生常來這裡坐坐嗎?」
「今天是第一次。」然後他清了清喉嚨,問道,「有茶嗎?」
葉春好再次微微一笑:「不清楚,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到這裡來。」
張嘉田喝了這樣又熱又香的一碗粥,也覺得有些乾渴,於是轉身走回浴室,擰開水龍頭灌了一氣自來水。抹著嘴走出來,他問葉春好:「你看見妞兒了,妞兒也吃飽喝足了,接下來怎麼辦?咱們是把妞兒帶走,還是放這兒讓他繼續養著?」
葉春好見妞兒吃飽了就又躺到雷一鳴身邊去了,心裡有點嫉妒,又有些安然,同時也疑惑——他能對女兒這麼好,照理來講,就不該是個真壞人啊!
「留下吧。」她低聲答道,「當初……都是說好了的。」
「那咱們走吧!」
葉春好又一點頭,見雷一鳴始終是無動於衷地低頭坐著,自己有話也說不出,只得隨著張嘉田,走出去了。
兩人帶著葉家的老媽子,一路走出了公館大門。葉春好都坐上汽車了,才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林子楓是不是還留在他家裡呢?
林子楓其實也離開了雷公館。他步行走過了一條小街,進了一家麵包房,買了甜麵包和三明治,以及玻璃瓶裝的牛奶。
他把這幾樣東西用大紙袋裝好了,將它們帶回到了雷一鳴面前。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他把紙袋送到雷一鳴面前,讓他看了看:「我覺得,您好像是很久都沒有吃過東西了。」
雷一鳴確實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吃飯是在何時,更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林子楓轉身把紙袋放到桌上,慢條斯理地撬開了牛奶瓶的瓶蓋,又將包著三明治的薄紙剝開,最後將一根吸管插進玻璃瓶里,他轉身搬來一把椅子,放到了桌前。
「大帥,」他扭頭望向雷一鳴,「請。」
雷一鳴終於開了口:「我餓死了,不是正合你的意嗎?」
「不。」
「那你想怎麼樣?更喜歡看我走投無路,抱著張嘉田的大腿下跪磕頭?」
林子楓不再回答,只拍了拍椅背。
雷一鳴猶豫了一下,把妞兒抱到了床里,然後自己向前爬到床邊,單腿落地挪到了椅子上坐下。低頭叼住牛奶瓶口伸出的吸管,他一口氣吸了小半瓶牛奶,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咕咚一聲咽了下去,又將一隻小甜麵包整個兒塞進了嘴裡。而未等小甜麵包落肚,他已經將一隻三明治的尖角深深送進口中。拚命似的一口咬下半個三明治。他噎著了,扭頭又叼了吸管吸牛奶。一大口牛奶猛吞下去,他透過了一口氣,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也填進了嘴裡,然後又噎住了——沒吃的時候,還沒覺出餓來,他是越吃越餓。
一口氣將紙袋中的食物吃了個精光,他最後把葉春好留給妞兒的煮雞蛋也吃了。最後把空了的牛奶瓶拿到手中看了看,他咬著吸管又吸了幾下,吸出了一串呼嚕嚕的空響,只得放下瓶子作罷。
林子楓一直在門旁坐著,這時忽然說道,「您這是何苦來。」
雷一鳴轉身面對了他,吃飽喝足之後,他的眼睛有了一點光彩:「子楓,妞兒的奶媽,是不是你使壞弄走的?」
林子楓答道:「是。」
「雪峰呢?」
「我給他另找了一份好差事,您放心,他離了您也吃不著苦。」
「我管他吃不吃苦,離了我的人都他媽滾到地獄裡才好,包括你。」
「我最近成為了無神論者。」
雷一鳴垂下眼帘,身體向右靠著椅背,有點漫不經心:「你要是真想解恨,那要麼殺了我,要麼像張嘉田似的,隔三差五的過來打我一頓。我怕疼,你打我一頓,夠我怕你好些天。別的,沒用。」
「我就只是想和您談談。」
「談你妹妹?還是沒用!我可以拍著良心說,我對得起她!我將來就是死了,在陰間見了她了,這話我也說得出口!」
林子楓看著他,看了好一陣子,最後點點頭,輕聲答道:「我知道。」
「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林子楓又想了想,然後答道:「沒什麼可說的,還是講講勝男吧。」
雷一鳴心裡罵了一句。
林子楓講了半個小時的林勝男,外面原本是晴朗的天氣,生生被他講成了大雨傾盆。最後他冒雨告辭了,留下雷一鳴坐在房內,就覺得鬼氣從床底下瀰漫開來,瘮得慌。
第二天,林子楓沒來,葉春好來了。他不理葉春好,葉春好也不理他,只是給妞兒帶來了兩身小衣裳,還有一打擦口水的圍巾。
第三天,葉春好沒來,林子楓來了,給他帶了一瓶白蘭地和一包德國香腸,坐下來講了四十分鐘林勝男,講完就走了。雷一鳴吃了香腸,把白蘭地扔進了垃圾桶——跟著妞兒在一起,他不敢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