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分道揚鑣 五

雷一鳴這些年一貫的形象,因為是白雪峰一手伺候出來的,所以他最有印象。雷一鳴兩個多月前出發時是什麼模樣,白雪峰也記得很清楚,所以看著如今面前這個雷一鳴,他愣在了原地,半晌沒說出話來。還是葉文健先掙開了姐姐的手,跑過去又喊了一聲:「姐夫?」

雷一鳴沒有專門看他,只把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抬起來,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白雪峰這時反應了過來,也向他一躬身:「大帥。」

雷一鳴掃了他一眼。

白雪峰隨後看到了輪椅旁邊的張嘉田。當著雷一鳴的面,他對張嘉田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一時間進退兩難,便搭訕著將手邊一隻皮箱提到了角落裡,給輪椅讓出路。張嘉田倒是滿不在乎,先是高聲大氣地喊了一聲「老白」,然後向葉春好問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葉春好對雷一鳴是不見則以,一見便覺觸目驚心——和白雪峰一樣,雷一鳴在她心中,也已經有了個固定的形象,和那個衣冠楚楚的固定形象對比著,眼前這個人就顯得異常憔悴凄慘。看過了雷一鳴一眼之後,她對張嘉田笑了笑:「收拾好了。」

張嘉田抬手拍了拍輪椅:「收拾好了,我送你去火車站。」

當著這些人的面,葉春好下意識的正要推辭,然而轉念一想,忽然意識到了自己如今已是自由身,自己今天縱是光明正大的和張嘉田並肩走出去了,雷一鳴也再沒有資格與力量跳起來將自己打罵一頓。於是方才猛然激烈起來的心跳重新緩和了下去,她不動聲色地長出了一口氣,邁步上樓,去見了嬰兒房裡的陳媽。

妞兒是要留下來的。妞兒留下來了,雷一鳴便一切都肯同意;妞兒不留下來,張嘉田縱是真把雷一鳴摁在床上掐死了,雷一鳴也始終不肯妥協。葉春好這幾個月暗暗地考察著陳媽這個人,倒是信得過她。這時上樓進了房,她對陳媽囑咐再囑咐,又小聲說道:「他若是對妞兒不好了,你打長途電話也好,發電報也好,一定要告訴我。我到時候過來接你和妞兒到我那裡去。」

陳媽連連點頭。而葉春好走到那搖車前,見妞兒正趴在裡面睡覺,睡得頭髮凌亂,小臉紅撲撲的,心中便是一酸,酸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慌忙抬手在眼角一抹,她硬了心腸往外走,心想:「妞兒現在還不懂事,過幾天不見我,興許就把我忘了。」

葉春好快步下了樓,就見葉文健蹲在輪椅前,正在看雷一鳴那綁著夾板的左小腿。而張嘉田一手拍著雷一鳴的肩膀,也正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忽見她下來了,這兩個人一起直起了身。葉春好只當沒看見,自己拎起了一個小皮箱,說道:「小文,你提那個網兜。」

張嘉田和他帶來的勤務兵各拎起了兩個大皮箱,雷一鳴一直一言不發。葉春好見狀略一遲疑,也不理他,只對著白雪峰一點頭:「這個家裡的事情,現在就要讓你多費心了。」

白雪峰答道:「太太放心,我能——」

沒等他把話說完,葉春好開了口:「我不是這個家裡的太太了,往後見了面,你還是叫我葉小姐吧。」

然後她誰也不看,邁步走出了門。

葉春好帶著弟弟走了,張嘉田也跟著她走了,房內一時空寂下來。白雪峰走到輪椅跟前,輕聲說道:「大帥把心放寬些吧,這回您也算是九死一生才回來的,今朝大難不死,將來必有後福。」

雷一鳴抬眼看著他。

白雪峰又道:「大帥這腿,用不用再找個好大夫過來瞧瞧?」

雷一鳴依舊看著他。

白雪峰迎著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找不找大夫的,且不著急,我先把您送上樓去歇歇,要是大小姐沒睡覺的話,再讓陳媽把大小姐抱過來,和您玩一會兒,如何?大小姐這幾個月真沒少長,已經知道和大人鬧著玩了。」

雷一鳴終於開了口:「沒想到,在我身邊守得最長遠的,竟然是你。」

白雪峰聽了這話,又是一笑,低頭把這輪椅研究了一番。他發現輪椅太重,自己是絕沒有辦法連人帶輪椅一起搬上樓的,便對著雷一鳴俯下身去:「我先把您抱上去吧!」

雷一鳴摟著白雪峰的脖子,白雪峰沒費多少力氣,就將一把骨頭似的雷一鳴抱到樓上卧室里去了。

這卧室里處處都殘留著葉春好的痕迹和氣味。白雪峰走到浴室放熱水,而雷一鳴坐在床上環顧四周,心中就翻湧起了驚濤駭浪,胸腔悶痛難當,回想往日的種種情形,只覺得像是做了個大夢。白雪峰擦著濕手走了出來,為他寬衣解帶。他又恍惚了片刻,以為自己尚且年輕,正在和瑪麗馮鬧離婚,還沒認識葉春好。

也還是意氣風發的督理大人。

茫茫然受著白雪峰的擺布,他最後躺進了一缸熱水裡,左腿搭在缸沿上。忽然,他開了口:「我這樣子,若是收拾乾淨了,應該不會嚇到妞兒吧?」

白雪峰答道:「您不收拾乾淨了,也嚇不著大小姐。」

雷一鳴又道:「一會兒還是找個大夫過來吧,找個好的,瞧瞧我的腿。別糊裡糊塗地成了瘸子。」

「是。」

雷一鳴扭頭望著他:「我現在是一敗塗地了,官是當到了頭,往後怕是只能坐在家裡養老了。你要是一時找不到新差事,那我很樂意讓你繼續跟著我,錢,我還是按月給你。你要是找到了新差事,我也不攔著,你想走就走。」

白雪峰立刻答道:「您不攆我,我就不走。」

他確實是不能走,因為僅從常識推理,他就知道外頭絕不可能還有哪位大爺肯一個月給他五百大洋,而只為了讓他端茶遞水伺候洗澡。五百大洋是小數目嗎?衙門裡頭真有實權的官老爺,一個月才拿多少錢?大學裡頭留過洋的教授,一個月才拿多少錢?他在這裡遊手好閒地混上一個月,所得的月錢就夠他全家老小寬寬綽綽過上一年的了。況且除了每月五百大洋之外,到了年節還另外有賞呢!賞的往往比賺的更多。

所以無論是看錢的面子,還是看人的面子,他都不能走。將襯衫袖子向上又挽了挽,他捨出力氣顯出本領,以著相當利落的手法,把雷一鳴洗刷出了本來面貌。

在大夫到來之前,雷一鳴看到了妞兒。

他也知道妞兒當然還是個不懂事的奶娃,自己縱是鳩形鵠面地出現在她面前了,也絕對不會被她嫌棄。可妞兒不嫌棄他,他自己還要嫌棄自己,所以非得穿戴整齊了,他才肯從陳媽手裡把妞兒接過去。

妞兒白白胖胖的,眨巴著兩隻大眼睛看他,表情有些驚恐,像是見了鬼。看了好一陣子之後,她將長睫毛忽閃了幾下,試著伸出一隻小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陳媽在一旁見了,便賠著笑說道:「這可真是父女連心啊,妞兒怕生,從來不讓旁人隨便抱,照理說您離家這麼久,她也已經不認識您了,可您抱她,她就不哭。」

雷一鳴把妞兒摟進了懷裡,妞兒還是沒哭。他閉了眼睛低了頭,在妞兒的臉蛋上親了一口,又嗅了嗅她的頭髮。妞兒這回不幹了,哭了起來。

陳媽笑著把妞兒抱了回去,一邊輕輕地晃動著她的小身體,一邊說著童言童語哄她。雷一鳴盯著妞兒看,在心裡說:「妞兒,放心,爸爸還沒完。」

陳媽抱著妞兒回房去了。白雪峰找的接骨大夫到了,看了看雷一鳴的左小腿,倒是認為這骨頭接得挺好,接下來仔細養著就是了。

雷一鳴放了心,然後對白雪峰說道:「我打算換個地方住。」

白雪峰一愣:「您要去哪裡?」

「當然還是在這個家裡,只不過是換間屋子。」

白雪峰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問道:「那您打算搬到哪兒去住呢?前頭書房?」

雷一鳴沉默片刻,然後說道:「瑪麗馮住過的那幾間屋子,你讓人去打掃一下,我想搬到那裡去住。」

白雪峰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房子都空了多少年了,您怎麼想起來到那兒去住?我還是把書房給您收拾一下——」

雷一鳴抬起了一隻手:「不要管我,我想過去。」

白雪峰不再多說了,認為雷一鳴定是所受的打擊太大,所以要找個僻靜古怪的地方躲起來。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不算髮瘋。不過他也不是很肯定,因為他活到這麼大,除了一直想娶闊小姐未遂之外,基本沒有受過什麼打擊,所以不是很明白那失意之人的心思。瑪麗馮當年在家裡和雷一鳴鬧分居,確實是在這宅子角落的一個小院子里住過一陣子。白雪峰把雷一鳴送到床上躺下休息了,自己走到那個小院子里看了看——院內統共五間房,抽水馬桶和自來水倒是都有的,房內的傢具也齊備,只是上頭落了厚厚的一層灰,書架子上還擺滿了英文雜誌,都是瑪麗馮先前愛看的。

這樣的房屋,除了灰塵再沒別的,倒是容易打掃。白雪峰叫來了幾名僕人,花了不過兩個小時,便把這幾間屋子收拾出來了。將被褥往床上一鋪,靠枕墊子往椅子上一放,又沏好一壺熱茶往桌上一放,白雪峰環顧四周,覺得很滿意。

在這一天晚上,雷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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