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幾乎是與世隔絕,所以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了討價還價這一樁事情上。他絕不肯給洪霄九一千萬,錢全給了他了,自己後半生的日子怎麼過?
然而他等了一天,並沒有等到誰再來向他傳話。如此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正矇矓著要睡,忽然有兩名士兵闖了進來,扶起他就往床下拽。他站立不穩,糊裡糊塗的被這兩個人拖了出去。穿過一座院子,他出了大門,被他們扔進了一輛汽車裡。
汽車裡已經坐著洪霄九,他幾乎是一頭撞進了洪霄九的懷裡。他怕洪霄九,所以慌忙向後坐正了身體,然後後面又坐上來一個人,正是張嘉田。
張嘉田個子大,洪霄九更是個大塊頭,兩人把雷一鳴夾了住。他們倒沒有對他怎麼樣,然而雷一鳴坐正了身體,只是驚懼欲死,因為這兩個人都能理直氣壯的宰了他,他怕他們。
汽車發動起來,緩緩駛出了一重大門。汽車門外的踏板上站著武裝衛兵,所以雷一鳴也看不清車外風景。猶猶豫豫的,他轉向了張嘉田——雖然洪、張二人都是他眼中的活閻王,但張氏閻王似乎還要比洪氏閻王親切一些,他有了話,還是得先去問他。
「你要送我去哪裡?」他問。
張嘉田坐在了黑暗中,面目不清:「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雷一鳴不再問了,隱約覺得汽車是往城外開。
一個小時之後,汽車當真停在了城外。
張嘉田先下了汽車,隨後兩名士兵上前,又把雷一鳴拖了出來。夏季的午夜,本不該冷的,可或許是因為此地荒涼空曠的緣故,雷一鳴穿著一層單薄的睡衣,就覺著涼氣襲人。赤腳踏在地上,他看到前方錯落站著一小隊士兵,正在挖坑,坑已經挖了半人多深,坑中的士兵彎著腰,還在繼續深挖。而周圍就只有他們這一群人,再往遠看,便是林木和野原。
張嘉田站到坑邊,向里看了看:「行了,夠了。」
坑內的士兵聽了這話,帶著鐵鍬爬了上來。洪霄九這時從後方走了過來,說道:「這地方不錯,動手吧!大半夜的不睡覺干這個,真夠人受的。」
說完這話,他打了個大哈欠。張嘉田點點頭,抬手在半空中做了個手勢,而那攙著雷一鳴的兩名士兵便一起邁步,把他拖向了坑邊。
雷一鳴瞬間明白了,人在坑邊猛地伸出了手,他一把抓住了張嘉田的胳膊:「嘉田!」
隨即他改了口:「張軍長,別殺我!」
張嘉田用力扯開了他的手:「給你機會你不要,白放了你又便宜了你,我也不能幹養著你不是?」
然後他對那兩名士兵使了個眼色,兩名士兵當即把雷一鳴推進了坑裡。雷一鳴在坑中摔得慘叫了一聲,掙扎著翻身坐起來,他被一鍬泥土撒得灰頭土臉。
他沒再說話,任由泥土一鍬一鍬填下來,洪霄九和張嘉田站在坑邊向下望著,就見他的腿沒了,搭在腿上的兩隻手也沒了,隨即腰也沒了,泥土向上一直埋到了他的胸口。
這個時候,他終於開了口:「停!」
他抬起頭,對著坑邊那兩個人說道:「我給錢!」
洪霄九和張嘉田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笑了起來。洪霄九一邊笑,一邊又道:「賤種,非等土埋了脖子才老實。」
凌晨時分,雷一鳴被汽車送了回來。
他洗了個澡,洗去了滿頭滿身的土,然後對張嘉田說道:「我不管錢,家裡的錢都由春好管。想讓我拿錢,你得先把春好叫來。」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還有林子楓,這兩年,他也為我管一部分賬。沒有他和春好,我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張嘉田把他這話聽進去了,出去和洪霄九商量了一番。天亮之後,他們讓雷一鳴往天津雷公館打去了長途電話。雷一鳴手裡握著話筒,在電話接通之後,他先聽到了白雪峰的聲音。
這聲音幾乎讓他落下淚來:「雪峰,是我。」
白雪峰顯然是大吃了一驚:「大帥,您還好嗎?您在哪裡?我們在報紙上……」
雷一鳴不等他說完:「太太呢?讓太太來聽電話,我有急事找她。」
然後他聽見白雪峰一迭聲地喊太太,片刻之後,他聽見了葉春好的一聲「喂」。
她這一聲「喂」,讓他彷彿躺進了一池溫水中,血液開始流動,知覺開始復甦,斷骨之處的疼痛感發散開來,讓他那握著話筒的手都要打戰:「春好。」
葉春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你在哪裡?」
「我在北京,我、我差點兒死了。你呢?你和妞兒還好嗎?」
葉春好的聲音不帶感情,但也有問有答:「我們都好。」
雷一鳴一聽這話,把心放下了一多半:「林子楓有沒有去找你們的麻煩?那小子在戰場上裡通外敵把我賣了,他——」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敵」正站在電話機旁,便又換了話題:「你把妞兒抱來,讓我聽聽她的聲音。」
話筒中傳來了葉春好喊陳媽的聲音,忽然一個大嗓門響了起來:「姐夫!姐夫是你嗎?你在哪兒呢?你怎麼還不回家啊?」
這是葉文健的聲音,但未等雷一鳴回答,那個聲音已經被奶聲奶氣的一聲「嘎」取代,「嘎」過之後,是一串「咘咘」的噴口水聲,雷一鳴忍不住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他又聽見了葉春好的聲音:「妞兒要吃奶去了,你還有什麼事情?」
笑容立刻僵在了他的臉上,他握著話筒沉默片刻,然後才輕聲問:「你就一點也不關心我嗎?」
沒有回答。
雷一鳴繼續說道:「我敗在了張嘉田的手裡,現在也依然是在他手裡。現在我要用錢買命,家裡的賬我向來不管,現在讓我找錢我都沒地方找去,所以想請你過來幫幫忙。你放心,這條命我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就算,我不動你的體己。你帶著妞兒和小文,今天下午就坐火車回北京吧,我若不是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也不會這樣求你。」
那邊的葉春好答了一聲:「好。」
雷一鳴又道:「到了這邊家裡,你要處處小心,尤其是要提防著林子楓。晚上我往家裡打電話。對了,讓雪峰也跟著你們回來,小文太小不頂事,雪峰還能給你幫幫忙。」
葉春好很清楚的、很沒感情的又答了一個字:「好。」
雷一鳴放下了電話,忽然覺得萬念俱灰。張嘉田還站在他面前,可他連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戰敗被俘之後,他一直想著要回家,彷彿回了家便萬事大吉,可是葉春好的冷淡態度提醒了他:那個家裡,似乎已經快要沒他的位置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整天里,他都躺在床上不大吃喝,連張嘉田都看出他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但張嘉田無心管他了,趁著葉春好還沒到,他抽空出去洗澡、理髮,換了身西裝,又讓副官火速跑去鞋庄,給自己買了一雙新皮鞋回來——他平時不大注重形象,到了這要面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周身上下,一件好衣服都沒有。腳上這雙皮鞋先前大概也是烏黑鋥亮的,上了他的腳沒幾天,就被他穿成了翻毛皮鞋。
如此忙碌到了晚上,如他所料,葉春好來了。
葉春好沒到的時候,張嘉田也沒覺得怎麼樣,畢竟他如今也是見過好些大世面的人了。他暗暗的給自己打氣:「怕她幹什麼,我什麼大人物沒見過?」
然而在雷一鳴往家中打去電話、聯繫上了葉春好之後,他的心開始怦怦跳。洪霄九沒露面,房內擺著一張床和幾樣傢具,他坐在桌旁,服色鮮明、人高馬大。而床上委頓著一個褪了色的雷一鳴,張嘉田掃了他一眼——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瞧出了這人的狼狽和虛弱。
天色暗了,電燈亮了,房門被人敲響,外面有人報告:「雷太太到了。」
張嘉田面無表情,身體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大步就走到了門口。伸手拉開房門,他向外望去——緊接著,他忍不住笑了:「你也會胖啊?」
他的聲音挺輕,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偷著問的。世上沒有這樣的開場白,但葉春好也笑了——向來知道張嘉田這人沒水平,一不小心就要胡說八道,所以她不挑他的理,忍得住就腹誹一通,忍不住了就把他批評一頓,反正即便是說得狠了,他也不會記她的仇。將他也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忽然感覺此刻不是笑的時候,便抿著嘴一低頭:「二哥還是老樣子。」
張嘉田堵著門,忘了讓路:「我一直就是這個糙樣兒,再變也變不到哪裡去了。」
葉春好抬眼看著他那新剃的短髮新刮的臉,目光向下又落到了那雪白漿硬的襯衫領子上,她沒說話,只是抿嘴又一笑:「二哥這回進了北京,還走嗎?」
「那得聽上頭的安排了,反正,走也走不遠,橫豎不能把我們調到廣東去。」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了路。「你進來。」又抬手往床上一指,「那是他。」
雷一鳴抬頭看著葉春好,有那麼一瞬間,他自慚形穢,幾乎想躲。這房內燈光明亮,葉春好穿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