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健寫完了三篇生字,做了十道數學題,然後起身伸懶腰,吃水果,吃午飯。吃過午飯,他漱口擦臉,然後走到葉春好面前:「姐,我出去啦。」
葉春好答道:「去吧,早早地回來。」
他乖乖地一點頭,轉身出了門。出門走了一段路,他一拐彎,自己覺得已經拐出了姐姐的視野,立刻變了步態,從穩穩噹噹的邁步走,變成了連蹦帶跳的小跑——姐姐當然是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人,可是也總管他,總說他,讓他不敢任性,現在終於又到了他自由的時候,他一想到姐夫在等著自己過去,就樂得心花怒放。
雷一鳴並沒有食言,果然帶著他坐上汽車,在城內城外兜了一大圈。這一圈兜完之後,他心滿意足,打算跟著姐夫回家去,哪知道汽車沿著大街一路向前行駛,並沒有把他載回雷府。他莫名其妙地回頭往後望,目光透過車窗玻璃,他看到了後方那長長一溜的汽車隊伍——都是跟著他姐夫的,姐夫真厲害,真氣派!
然後他回過頭:「姐夫,咱們不回家嗎?」
雷一鳴向他笑道:「天還大亮著呢,回去沒意思,姐夫帶你再多玩一會兒。」
這話剛說完,汽車已經拐進一條大衚衕里,緩緩停下了。外面的士兵把汽車門打開,葉文健糊裡糊塗地被雷一鳴拽了出去,又糊裡糊塗地跟著他進了面前這兩扇大門裡。
大門內是個花紅柳綠的熱鬧世界,他下意識的又抓住了雷一鳴的手,緊緊地靠著他走,因為這是個陌生的地方,他忽然害怕姐夫會把自己丟在這裡,而姐姐等不到他回家,也找不到這裡來。
「這個地方,」雷一鳴忽然開了口,「是姐夫的俱樂部,往後你可以隨時過來玩。」
葉文健拉著他的手,拉得滿手是汗。周圍都是花木,花木掩映著東一處西一處的房子、院子,景緻是不錯的,然而還不足以讓他想要特地地過來玩。懵懵懂懂地跟著雷一鳴繼續向裡面走,最後他們進入了一座洋樓。樓內金碧輝煌,讓他怯生生的不敢抬頭。穿著網球鞋的兩隻腳踏上了樓內的厚地毯,他也覺得自己是走一步陷一步,越往裡走,陷得越深。
他很緊張地上到三樓,跟著雷一鳴進了球房。
雷一鳴教他打撞球,他趴在案子上,就覺得這個遊戲有意思,而且自己縱是笨手笨腳打得不好,姐夫也不會責備自己。打得累了,他放下球杆,只要扭頭對著一旁的勤務兵說一聲「渴了」,小勤務兵就會跑出去,給他端回冰鎮汽水來。
冰鎮汽水,他一次能喝十瓶,從來就沒有喝夠過。可原來他的姐姐、父母都不許他往夠里喝,彷彿汽水有毒,一次就只能喝一瓶。這回他喝了一瓶,又要了兩瓶,「咕咚咕咚」全喝了,喝完之後,他偷著看了看姐夫——姐夫完全沒有要批評他的意思。
如此過了片刻,雷一鳴累了,走到角落的桌椅處坐了下來。葉文健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過去,結果剛走到了他身邊,就被他一把拽到了大腿上。雷一鳴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摟著他的腰,歪著腦袋對他笑眯眯:「小東西,讓你在你姐姐面前給我說好話,你說了沒有?」
雷一鳴這樣摟著他抱著他,對他一口一個「小東西」,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很受寵的小孩子——這種感覺甜蜜、幸福,真是太久違了。
所以他坐得老老實實,簡直捨不得起身:「我說了,上午還說了呢。可是我姐不愛聽。」
雷一鳴嘆了一聲,又抬手向後面做了個手勢。後面暗處站著個身材筆直的年輕副官,這時便像鬼魅一樣一步邁了出來,變戲法一般,他先是將一支香煙送到雷一鳴手中,然後又捧出一朵小火苗,為他點燃了香煙。
雷一鳴吸了一口,抬頭見葉文健正好奇地看著自己,便把香煙送到了他嘴邊:「來一口。」
葉文健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說:「小孩兒不能抽煙。」
雷一鳴「撲哧」笑出了聲:「十三了還小?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他向前探身湊到葉文健耳邊,低語了一句。葉文健立刻紅了臉。當雷一鳴再次把香煙送到他嘴邊時,他沒再拒絕,而是試探著低下頭,輕輕地吸了一口。
這一口煙霧在他口中打了個轉兒,然後被他呼了出去,他沒感受到什麼好滋味,但也絕不痛苦。雷一鳴向後靠過去,同時抬手又做了個手勢。葉文健一抬頭,就見自己面前多了一雙手,手是後方那名副官的手,他給他也送來了一支香煙。
猶猶豫豫的,他把那支香煙接了過來,送到嘴裡,而那副官動作嫻熟地摸出打火機,把火苗送到了香煙頭上。他模仿著姐夫的樣子,淺淺地吸了一口氣,把香煙吸燃了。
小魚吐泡似的,他咕咕嘟嘟地把煙吸了再吐,嘴裡有點苦,但是也有點自豪和激動——他也說不準自己現在是怎麼了,一方面想繼續做個小孩子,另一方面又想一步長大,成個姐夫這樣的男子漢。
一支香煙吸完,他轉身說道:「姐夫,明天……我不能跟你出來玩了。」
雷一鳴問道:「為什麼?」
「我……我得補習功課,明年秋天還得考中學呢。」
雷一鳴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他伸手一拍葉文健的後背:「傻小子!你想進哪家中學,告訴我就是了,還用你這麼可憐巴巴地準備一年?再說,咱家的孩子還用靠著讀書混飯吃嗎?你就是一個大字都不識,將來姐夫也照樣能給你找個好差事,包你一輩子榮華富貴,再娶個如花似玉的好太太。」
葉文健對著雷一鳴眨巴眼睛,像是沒反應過來,眨巴了幾秒鐘之後,他忽然說道:「我認識字,讀報紙,寫信,我都能。」
雷一鳴連連點頭:「那足夠了,為什麼呢?」他一本正經地告訴葉文健:「真有了耍筆杆子的活兒,你讓秘書去辦就得了。哪個衙門的老爺,是自己去擬公文的?」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問葉文健:「對吧?」
葉文健跟著他笑,一邊笑,一邊又有點昏昏沉沉。姐夫向他展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不上學不用功也有遠大前程,他也不必再那麼講文明懂禮貌,見了比自己大的勤務兵和副官,無需鞠躬叫哥哥,只當他們是貓貓狗狗一樣的奴才即可。
這個世界非常神秘,帶著激動人心的誘惑力。
葉文健在球房裡消磨了幾個小時,後來見雷一鳴站了起來,他便想:「這回可真是要回家去了。」
然而雷一鳴帶他下樓進了舞廳,把他送進了一個衣香鬢影的新天地。
在進入這個新天地之前,蘇秉君把他帶去了一間小更衣室里,讓他換上了嶄新的西裝、皮鞋,還給他梳了梳頭髮。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長得挺高了,穿起西裝來,看著也挺帥,甚至有點像個大人了。
昂首挺胸地走回到雷一鳴面前,他說道:「姐夫,西裝真合身。」
雷一鳴上下打量著他:「專門為你預備的。」然後他對著葉文健一擠眼睛:「姐夫好不好?」
葉文健縱身一躍,撒歡似的往他身上跳:「好!」
雷一鳴被他墜得一歪身,笑著罵道:「你他媽的給我滾下來!我背不動你!」
他下來了,也笑嘻嘻的——在姐夫的這個世界裡,無論年紀大小,互相都可以隨便地拉扯打鬧,不會算是不成體統。姐夫有時候說話帶髒字,隔三差五就冒出個「他媽的」,他聽著,也覺得豪邁痛快。
姐夫是巡閱使,是上將軍,就得這麼說話才夠勁兒!
隨著姐夫進了舞廳,他的西裝革履給他添了許多底氣。不知道為什麼,總有十七八歲的美人姐姐樂意教他跳舞,一邊跳,一邊還要往他身上貼,把胸前兩團軟肉往他懷裡蹭。他在溫暖的香氣中頭暈目眩,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娘——他都八歲了,還總想撲到娘的懷裡吃那沒了奶水的奶,當然,美人姐姐的奶和娘的奶是完全不一樣的,可他低頭看著,確實很想伸手摸它一下。
他想了好一陣子,想到最後,他當真伸手過去摸了一把。
美人姐姐沒有揪他的耳朵罵他打他,而是含笑瞟了他一眼:「小壞蛋。」
他紅了臉,越想越臊得慌。舞曲一停,他轉身就跑,一直穿過舞廳四周那曳地的紅絲絨帷幕,跑到了帷幕後頭的小房間里——他知道姐夫就在這裡。
然而一頭衝進去之後,他發現這裡多了個陌生人。登時把腳步收住了,他低了頭,想要退出去——大人會客的時候,小孩子是不興跑進來玩鬧的。但雷一鳴叫住了他:「有事?」
他搖了搖頭:「沒事。」
雷一鳴又對那陌生人說道:「子楓,這就是春好的弟弟。」
陌生人——林子楓轉過身,肆無忌憚地將葉文健審視了一番,然後向著他一點頭:「你好。」
這完全是對待成年人的態度,所以葉文健也莊重起來,向他一鞠躬:「叔叔好。」
話音落下,他的頭上挨了一擊,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