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動心 三

張嘉田走進書房,覺著雷督理應該是在二樓,就一路走了上來。

果不其然,雷督理確實是在二樓的屋子裡,和他在一起的是林子楓。林子楓是個自視甚高的讀書人,總有一種氣定神閑的冷淡勁兒,然而張嘉田此刻從門口向內看,斜斜地看見他一個半側影,就發現他今時不同往日,一張小白臉居然變成了紅白不定的古怪顏色。

雷督理靠著寫字檯站著,見張嘉田來了,也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話:「賬房裡的那些賬,既然葉春好說她看不懂,那麼我就把這差事再交還到你手裡。你跟了我好幾年,應該總比那個毛丫頭強。」

林子楓垂著頭,嘴裡彷彿是咕噥了一個「是」字。

雷督理盯著他,又道:「你要是也看不明白,那沒法子,我只好把葉春好打發過去給你幫忙了。我一直當你是個好的,你對我要是還不如那個毛丫頭忠心,那可真是打了我的臉。」

然後他伸手一拍林子楓的肩膀:「去吧!」

林子楓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來,見了張嘉田,也沒搭理。張嘉田見他那張小白臉已經徹底漲成了茄子皮顏色,便是心中納罕。等他走得遠了,張嘉田進了門,小聲問道:「大帥,林秘書辦錯事了?」

雷督理轉過臉看著他:「誰告訴你的?葉春好?」

張嘉田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就沒瞧見過春好。我是聽您方才好像在拿話敲打他,就猜他大概辦了什麼讓您不高興的事兒。」

雷督理轉身走回寫字檯後,坐了下來:「聽出來了?」

張嘉田向前走了兩步,笑道:「那怎麼聽不出來?對我們這些身邊的人,您一貫都是沒什麼脾氣的,所以您今天稍微動一點兒怒,我就聽出來了。」

雷督理答道:「知道我今天鬧脾氣,你還這麼多廢話!」

張嘉田聽了這話,心裡卻是不怕——他是誠心誠意地愛戴著雷督理,他相信雷督理也一定知道自己這一份愛戴。他和雷督理是互相心照的關係,所以自己就是偶爾說錯了話,雷督理也不會真記恨。

「大帥,恕我多嘴,我再問一句,春好那個秘書,是不是幹得還挺好?」

雷督理抬眼望向了他:「是挺好,比你好。你趁早收起你那份痴心妄想,另找個姑娘當媳婦吧!」

張嘉田知道他今天鬧脾氣,聽了他這番話,一點兒也沒往心裡去,依舊是嬉皮笑臉:「她再好,也是個女流,做點兒小事還行,辦大事,可就靠不住了。」

雷督理抬手一叩桌面,眉毛擰了起來:「你來有什麼事?」

張嘉田看他真變了臉,立刻昂首挺胸,朗聲說道:「報告大帥,洪師長明天就要離京回駐地去了。」

雷督理這回真的要生氣了:「屁話!他錢也拿到手了,不回去還死在這裡不成?況且他回不回去,和我有什麼相干?難不成我還得送他一程?」

張嘉田聽了這話,卻是愣了一下:「您不是——不是挺恨他的嗎?」

「所以他滾得越遠越好!」

張嘉田疑惑地看著雷督理,像是沒理解這話:「那您就這麼放他走了?」

雷督理遲緩地抬眼注視了張嘉田,眼珠轉得遲滯,像是很驚訝,不知道是哪裡的野小子跑到了自己眼前。

「什麼意思?」雷督理問。

方才雷督理聽了張嘉田的話,驚訝;現在張嘉田聽了雷督理的話,也驚訝:「再不動手,他可就跑了——您真打算白給他一百萬?」

雷督理沉默了片刻,末了做了個深呼吸,因為覺得面前這個野小子身上,有一股子清新的亡命徒氣息。

官位越高,他越怕死,尤其和他的同僚們相比,他算是少年得志,越發地要珍惜富貴人生。他怕死,他的心腹也沒有活膩歪了的,也都怕死。唯有張嘉田是個異類——他還沒嘗過權勢榮華的真味,他身上還有初生牛犢不怕虎式的魯莽與血性。

只是,不知道他夠不夠狠毒,夠不夠殘忍。

想到這裡,雷督理向他招了招手,聲音忽然變得和悅起來:「過來,說說你的主意。」

張嘉田在雷督理的書房裡,逗留了一個多小時。

他在來時,本來有兩個目的,一是想求雷督理行行好,趕緊把葉春好開除出去,萬萬不要讓她再有追求事業的機會;二是想建議雷督理暗地裡「陰」洪霄九一下子,要不然等洪霄九走了,那雷督理不是只能吃啞巴虧了?

他終究還是天真的,當雷督理是自己的大哥,大哥被人欺負了,弟弟當然要湊過來,和大哥合計合計如何報仇。然而在一個多小時之後、他離開書房時,他發現自己竟是已經惹火燒了身。

雷督理讓他去把洪霄九「做掉」。

雷督理對洪霄九一直示弱,所以這洪霄九是囂張慣了的,此次進京,戒備不會太嚴。但難就難在張嘉田不能帶幫手——洪霄九在雷督理身邊安插了不少密探,雷督理雖然已經把衛隊整個地換了一遍血,可還是不肯輕易地信任旁人。

不信任旁人,就只信任張嘉田。他讓張嘉田去為自己賣命殺人,反倒像是他給了張嘉田面子。

張嘉田在街頭混了若許年,若說打架,他是一把好手,而且身手不賴,多來幾個對手也不懼。可讓他拿著手槍去殺人,他沒幹過,甚至也從來都不曾想過。然而事到如今,哪還有他的退路?

他不是早就賭咒發誓,把自己這條命送給雷督理了嗎?他不能怯,這要是怯了,雷督理縱是體諒他,他也不是好漢了,沒臉做人了。

士為知己者死,雷督理對他真不賴,算得上是他的知己,他真為他死了也不算冤,只是放不下葉春好——他這麼喜歡她,可她心裡卻是光明磊落,真只拿他當個二哥看待。

既然放不下,那就得活著出去,活著回來。

張嘉田離了雷府,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走回了家。

他關門閉窗,找出一張紙來,用蘸水的鋼筆一筆一畫寫遺囑,全部的家產依舊是留給葉春好。他其實也隱約看出來了,葉春好是被她家裡的人傷透了心,所以才會誰也不等誰也不靠,甚至連姻緣都不要,寧願自做自吃,當老姑娘。

所以他想自己把家產都留給她,她手裡多攥些積蓄,將來當老姑娘也能當得從容些。

他是一筆的爛字,寫得滿篇張牙舞爪,那字是越寫越大,最後簡直好像鬼畫符。把這麼一篇東西折好了塞進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大茶壺壓了上。

然後他展開了一張地圖——說是地圖,其實是雷督理用鉛筆草草畫出來的宅院格局。洪霄九在北京的房子,也是向雷督理硬討過去的,所以對於洪宅的結構,雷督理算得上熟悉。把這潦草地圖攤在桌子上,他低頭用手指頭勾畫道路,一邊勾畫,一邊想像自己若是身臨其境了,應該怎樣潛進去、怎樣溜出來。

自己覺著大概是想明白了,他吃了頓飽飯,本來還想喝點酒——大牢里的死刑犯臨到了要殺頭的時候,不是都能得幾口酒喝嗎?他這一趟去殺洪霄九,死的不是洪霄九就是他,他提前足吃足喝一頓,也不為過。

可他終究還是沒喝,怕有了醉意,會耽誤事。

吃飽喝足,挨到天黑,他換了一身黑衣裳,帶著一把手槍和一把匕首,出了門。

他先回了自己那個荒廢許久的舊家。

推開院門走進去,那院子里破破爛爛的——他先前從來沒覺出自家破爛過,如今開過了眼界,才發現這個家實在不成個家。他鑽進柴房,從柴堆里往外掏東西。柴堆里藏著不少犯禁的傢伙,其中有好幾把生了銹的破片刀,是他帶著兄弟們鬥毆時的兵器。把片刀等物翻出來扔到一旁,他從柴堆深處抻出了一條挺長的粗麻繩。

麻繩盡頭拴著個十字花形的鐵鉤子,鉤尖鋒利。這東西有個名目,叫作飛天鉤,乃是飛賊用來翻牆越戶的工具。張嘉田不幹那偷雞摸狗的事兒,這東西還是當年侯三不學好時弄回來的,後來侯三發覺自己實在不是做賊的材料,這東西就被他扔到了張嘉田這位於柴房內的兵器庫里了。

張嘉田進屋找了塊四方布,把這飛天鉤盤起來包成了小包袱,然後也不留戀,轉身就走。

出門之後他叫了一輛洋車。等洋車夫把自己拉過三條大街了,他付賬下車,低頭自己又走出了二三里遠。在一處衚衕口停了腳步,他借著路燈光芒向深處望,就見衚衕里有背著步槍的大兵來回溜達,可見那衚衕里的某間宅子里,定然是住了個大軍官。

這讓他的情緒稍微鎮定了一點,知道自己這第一步路是走對了方向。邁步向前繼續走,他兜了個大圈子,兜到了一面高牆之下。

這高牆乃是紅磚所砌,明顯地高出左鄰右舍,一瞧就有森嚴壁壘的氣派,所以張嘉田敢篤定這就是洪宅的後牆。洪霄九不常在京,宅子收拾得也就稍微馬虎一些,張嘉田仰起頭往上看,發現牆頭並沒有攔上鐵絲電網,心裡越發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見並沒有衛兵巡邏過來,他火速打開包袱取出了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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